全息高达碎片
“所以,你们要守我今日所吩咐的一切诫命,使你们胆壮,能以进去,得你们所要得的那地,
并使你们的日子,在耶和华向你们列祖起誓应许给他们和他们后裔的地上得以长久,
那是流奶与蜜之地。
——《申命记》11:8-9
1. 猫是吃鱼的
初次读到这五个字时的情景,阿燐依稀记得。那是在阶梯下的隔间中,烛台被放置于木桶上,桶里存着些铁钉,为了避免被硫化物腐蚀而封了层蜡,即便新落几滴蜡油,也只是顺便加厚些。然而铁锈与酸气同样也被密封起来,当开启的时候必须退后几步,否则便一齐往口鼻中涌进,熏得睁不开眼睛,哪怕用旧地狱的岩浆洗脸也要更好受点。
所有形式上的封存都会这样,保护的另一种意义便是腌入味。铁桶里的铁钉是这样,隔间中的扫把是这样,地灵殿内的下属们也是一样的。阿燐并不能判断对或不对,世界上没那么多对或不对的事,作为代替的是有或没有。因此她只能庆幸自己有一个伙伴,虽然如果可能的话还是希望那位伙伴要更高大、更智慧成熟一些……
阿空悄悄匍匐于隔间的角落,嘴里叼着蜡烛,爪下握着死老鼠,收起翅膀蜷缩。阿燐看在眼里,但不说破,她的确有些埋怨伙伴的愚笨,但溢出的关怀与爱慕总要照单全收,这令她欣喜与感动。她当然知道,阿空叼着蜡烛是生怕滚来滚去打扰自己,甚至绊上一跤;老鼠是亲自送来的小零食,作为跑腿打杂中的小巧思;蜷于角落是生怕蜡油溅到羽毛上,同样也是阿燐对此熟视无睹的惩罚,因为笨鸟竟然忘记了自己不喜欢吃死老鼠,准确地说不喜欢吃任何尸体,由此可见小巧思也仅仅是笨鸟的自我感动而已——它其实并不喜欢自己。阿燐轻叹,如果不是为了读书,那她此刻便已经装作生气,等着眼前这只可怜巴巴的小乌鸦来哄了。
《迷途之家野猫的奇异的冒险故事:讲述她如何在迷雾中幸存下来,孤身一人流浪到妖怪之山,在靠近玄武之泽一个无人居住的洞窟里生活了28年,最后如何不可思议地被河童所拯救。由她本人书写》
光是标题文字便令她阅读了半个晚上:光线太暗、灰尘太多、木桶硌屁股、扫把总是蹭到身上,还有笨鸟的缓慢呼吸声。当然识字对于动物朋友而言也不是件容易事。阿燐属于其中佼佼者,仅仅十年便已化作人形,第二条尾也初见形貌;反观阿空的第三只脚像是摆设一般,成人就当作奢望吧,能够口出人言也了不得了。即便这样,面对示好,阿燐也没有拒绝,反而安排对方干一些借书捎蜡烛的跑腿活,因为她心善。
哎!像她这样拥有纯洁心灵的小猫,怎么就流落到这般田地了呢?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旧地狱就不应该存在,生灵不应该啃食尸骨。
猫应该吃鱼的。
严格而言,这并不是阿燐第一次听说,最初还是年幼时的空头支票。阿燐不记得父母的样貌,从小便被抱进地灵殿来,听主人说是在间歇泉入口处发现的。这令她偶尔诱出怨恨,要是当初没有遇到主人,是否自己就会被天狗抱走了,带上妖怪之山过完全不同的猫生;哪怕无依无靠,在间歇泉多熏一阵也就从黑猫变成橘猫,总会有温泉客发现自己,而不是被带进这监狱中来。
旧地狱是监狱遗址,曾经用于关押罪人们,现如今是无家可归的难民营地;而地灵殿是监狱中的监狱,本质上作为典狱长的私人仓库,只要古明地觉发现了什么喜欢的东西(大多是小动物),就往里面带,然后撒手不管。老带新,新变老,地方只有巴掌大,吃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
河流汇入地下,而岩浆翻滚。地底只有泥土与石块,岩浆里或许还能翻出来两颗黑曜石,而河流带来了什么呢?蜘蛛、桶里装个脑袋、怨恨化作的灵、鬼族们吃剩下的残渣,以及尸体,和更多尸体。
没了,没别的了。典狱长可以到处乱跑,但下属们不一样,是没法自由出入的。像阿燐这样的小猫当然不信邪,但老前辈们的扫帚棍同样也是相当不错的教具。小猫分得的老师是只没有慧根的老鼠,后来也因为它修不成妖,阳寿到了便老死,不过没暴毙的时候没少让阿燐咬牙切齿。棍棒底下是教不出好猫的,只能练气,哈得惊天动地。疑惑与仇怨被包裹起来,埋藏在服丛之下,等待一阵雨水生根发芽。
当然雨水是很久之后的事了,此刻小猫还有更加难以接受的现实。
“老鼠前辈,为什么我们顿顿吃尸体呀?”
“吃饭的时候别说这么恶心的事!”
阿燐并没有吃过太多东西,只是主人偶尔会带来些没见过的食物,像是野果糕点之类。有次主人钓鱼回来,提了一桶便丢到后厨不管了。别的小动物嗅着鱼腥味都捏起鼻子,没手指的也找东西塞上,像是比硫磺更难闻。阿燐刚和笨鸟撒欢回来,正想瞧瞧新鲜事,忽然被这气味一冲,直接眼白一翻晕了过去,醒来后整整一周瞳孔都方方正正的。殿里兽医过来看了看,说是受刺激太大,失语了,再躺几天就行。这把阿空急得,天天找人把腐肉炖得稀烂,恨不得拿喙喂进去。而病床上的阿燐闻到隔壁鱼汤味道,头死死地转向窗边,眼泪成注,嘴里不知道喵呜着什么东西。笨鸟一下子明白,是被鱼腥味熏到了,连忙把窗关上。直到殿里的小动物们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整桶鱼都料理完毕,阿燐都没能离开床铺一步。
从此阿燐对那气味便记得深刻,她学会了“鱼”的称呼,也明白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然连汤都喝不到热乎。同样,可能有些东西是她注定不配得的。猫生里有太多阴差阳错的失误,将她从幸福的节点踢落,一脚接着一脚。但小猫遇到困难不会退避,她会哈气。
阿燐每天都会问主人什么时候再去钓鱼,粉毛妖怪总会说明天就去,但又变成了明天的明天,变成了明天的每一天。钓不到的原因总是有很多,光线太暗、灰尘太多、椅子硌屁股、鱼线总是蹭到身上,还有钓友在喘气。而兴趣的流失不需要理由,就像信任一样,慢慢丢失后就不再回来了。
阿燐还能相信谁呢?总不能是笨鸟,她只能相信自己,相信尾巴生长的每一寸,相信新认得的每一个字。她相信真实的感受,记忆里鱼腥伴风而来的每一浪都令她神往,而啃食尸骨的每一天都像是坐着错轨的电车,眼睁睁目睹着正确的站台缓缓而来、缓缓而去。但她不确定、不自信、需要佐证,因为这是过于巨大的认知失调,控诉所有的人、所有的事物都以错误的方式行进,而感到异样的只有自己。
直到阿燐翻开那标题过于冗长的书本,看到里面所记述的——
妖怪之山,玄武之泽,鱼就在那里。
它们应当在河流中游动,那些反射阳光、披着鳞甲的小家伙们,而不是肿胀而朽坏的尸体残片。
猫是吃鱼的,理所应当。
但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理所应当,只有数不完的将错就错。经由名著的权威背书,她终于能够醒悟:并非自己局限于癔症,而是身边人的认知配得上苦难。她悟了,这旧地狱就是个巨大的屁眼,所有幻想乡的排泄物都从这里排出,连脱水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不对的,她所习惯的一切都是不对的。
所有错误都需要根源,而身陷桎梏的阿燐只能想象。等待转生的人们理应渡过三途川,但只有魂去了,肉体又不能入轮回,那不如就入五谷吧。于是阎魔将它们丢进河里,顺流而下,途经一众食物链挑肥拣瘦之后,最终搁浅于旧地狱的滩涂——那里是古明地觉的私人沙滩,总不能被无主尸体霸占,于是下属们天天推着车来搬,再后面的事就不能在饭点说了。
自从开悟之后,阿燐经常感觉到眼皮跳动,作为天人交汇的预兆——她终于能够认知到世界了,而左右瞳仁中映出的天堂与地狱撕裂,仿佛命运交错的平行线,一半归属于旧地狱挣扎的清道夫,另一半则是从未经历坎坷、于文字间幻想的化身。
她能看到那些鱼逐渐游向浅滩,被无法逃避的硫磺盖住气味。阿燐推车,卸下渔具,用力拖起五尺大鱼的脚踝,躲开那些依然在摇晃挣扎的、生龙活虎的猎物,那是气体膨胀爆炸的先兆。她叠了三条看着不错的上车,晃晃悠悠推到不远处的温泉旁,锉下鱼鳞与无法入口的部分,摘掉扎于鱼身的小白花,弄散了不好处理,只需在热水里浸上几秒,花瓣便会浮到水面上。
这些事她干了十年,也只会做肮脏差事,因为殿里的小动物需要这些。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维持下去,阿燐只是在等一个机会,比如天狗记者的来访。
古明地觉并非刻板意义上的典狱长,因为旧地狱中已经不存在刻板意义上的罪人了。她会收养小动物,会给下属带吃的,会去钓鱼然后不去,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好说话(如果能遮住那只眼睛就更好了)。这些习性与典狱长的身份出现了短暂错位,而错位则意味着发现新闻的契机。显然天狗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自阿燐记事起每年总会来上一次;而显然阿燐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狗记者捕捉这一点的这一点,因为这是她距离妖怪之山最近的机会。
自此,阿燐继续在旧地狱生存的每一天都出现了目标。首先她要和古明地觉培养好关系,做一只好猫,卧于主人怀中,忍受抚摸与读心,再反过来读懂主人以讨其欢心——当然这要培养成潜意识下的习惯,不能有思考的步骤;其次,培养些特长,无论是学习后空翻,还是吟唱蜂蜜歌谣,必须要成为能够在宾客面前展示的奇珍,最好可以直接登报;最终在一年一次的天狗来访中,找机会攀附上去。
后空翻很难,唱歌也是,但阿燐并不觉得痛苦,起码比啃食腐肉惬意太多。唯一令她觉得棘手的是主人,古明地觉这家伙太异于常人,见到会后空翻的猫先想到的是会不会前空翻,而不是跑出去和别人炫耀。想来自家主人也是被这所监牢同化,丧失了走出去的心。但这都不算什么,小猫咪从来不怕困难,她向困难哈气。
日历一页页翻过,每天过得都一样,直到天狗那沉重的振翅声驱赶鸦群,降落于地灵殿前。古明地觉如寻常般摆了张臭脸,邀请记者进前堂坐坐;同样也如寻常般,她责令动物朋友们离开,留下一些私人空间。
阿燐蓄谋已久,她化作猫态,躲藏于桌底阴暗处,清空心境而不被探知,越靠近目标便要越发冷静。她伸长耳朵找寻机会,随时准备作慵懒状踱步而出,想象着自己扭身穿行于天狗双腿之间,或许扒拉两下裤腿,舔舐脚趾也不是不行,最后以一个完美的后空翻收尾……
但总会有什么阴差阳错,令她与幻想擦肩而过。捡小动物的古明地觉如此,相隔一墙的厨房与病床如此,阴暗中忽然蹭上来的阿空同样如此。
“你知道为什么……天狗分成鸦天狗与狼天狗吗?”
刻意压下的低沉鸦嗓仿佛撒旦呓语,令她冷汗直下。若把戏不成也并不要紧,不过再等一年便是,但天狗记者可是千里眼顺风耳!她不明白为什么这只笨鸟偏要挑这个时刻说僭越的笑话,只得眼巴巴瞧着它,摇头瞪眼,快要流出泪来。不要说了,不要说下去了。见它的喙似将再度开启,恨不得一爪按下去踩到地毯里,可即便如此都阻挡不了那剩下半句:
“因为天是会飞的鸦天狗,而狗就是狗。”
完了,一切都完了。烛光很快映照进来,沐浴上阿燐如死灰般的面颊,那是桌帘被掀开后的审判。她被古明地觉提于手中,静静望向另一只手里挣扎的阿空,心如止水,甚至没有一丝怨恨的念头。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因为天狗记者正死死瞪着那只笨鸟,身形差异下那圆睁的眼瞳愈发巨大。相比于愤怒,不如好好与世界做个别,回想一下鱼汤的气味,走到这田地自己没有一点错误,都是命定如此而已。至于审判词,已经不重要了,世界正在逐渐失去声音与颜色。
“你要找的是这只吗?”
“没错……没想到你说的是真的。”
古明地觉将她赶出了门外,逮住阿空的手却是没有松过一分。随着门扉关合,阿燐从缝隙间注视着扑棱翅膀的笨鸟,扉与框的巨大边界逐渐从两侧挤压,它似乎提前探知到了什么而惊叫连连,乌黑眼眸瞥向门外的小猫。而二兽最终都无能为力,四目相视并不能念动出无中生有的能量,直到巨大外力将它们相隔。
哎,笨鸟。忽然她觉得有阿空这样的朋友也不错,那些并不是过失,而是命定。如此简陋的计划本就不该有实现的妄想,能够留下些离谱的印象或许是她生命的唯一意义,总比碌碌无为一朝暴毙的老鼠前辈好多了。
阿燐慢慢释然了,她没有选择逃跑,那毫无意义。于是小猫静静俯卧,落于走廊的炙热阳光缓缓挪动向另一侧的温黄。阿燐做了个梦,她其实是一株鱼苗,从旧地狱的硫磺池中孵化,一路逆流而上躲避漂流的残片与爆炸的恶臭,从大大小小捕食者的口中仓皇逃窜,对着三途川渡轮扫尾,朝向搭石塔的水子喷水,最终从玄武之泽一头跃出,飞进硕大的猫嘴中……
阿燐惊醒,忽然发觉门扉再度打开,屋内的巨大负压似要吞噬一切。她看到古明地觉正侧坐着小憩,而天狗记者不知去向。阿空蹲踞于自己身侧,身后一路落下不少黑色羽毛,仿佛墨迹。
“阿燐。”它说,眼角如烧灼般红肿,“我要去妖怪之山了,准备带你一起。”
接下来的事仿佛梦境。日后阿燐在梦中回想起这一段的时候,总会忽然惊醒,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那时就已经去世了,而后一切都是临死时刻的妄想。这不能怪她,十年的痛苦忽然有一朝全部卸下,甚至让她产生了如同报复一般的快感,而快感结束之后便是失真。
小猫第一次顺从地牵上了笨鸟的翅根,登上飞空艇的末尾,在宠物仓找到还算舒适的位置。无论是涡轮轰鸣亦或是鸡鸣犬吠,都没能阻挡它们畅聊一路,唇齿贴合着耳朵,从打趣到埋怨,从化人到学语,一直说到仍为幼兽时的一切。半天时间实在过于短了,聊什么都不够,而二兽都明白旅途的终点意味着什么。
机务人员叩响舱门,阿空应和了天狗的呼唤,跃上她的肩膀;阿燐潜藏起来,从宠物箱的缝隙间摸到舱门口的阶梯一跃而下,再也没有回头。
妖怪之山很大,但那时阿燐完全认知不到这点,每一寸土地都过于梦幻。她时常感觉到眼睛与鼻头痒痒的,搔弄一阵后才明白,原来并不是哪里都漫着硫磺的气味,绿色也可以成为主色调。同样她无法理解为什么行人要走在浅堤,而机械行驶于道路中央的干涸河道;为什么建筑能够盖这么高,是有很多典狱长住在一起吗?爬楼梯可得累倒。
小猫的眼中再也看不到危险,梦里怎么会有危险呢?不过是醒来罢了。她钻入人流的缝隙,从天狗卫队中间穿行,虽然缺少合适的衣裳没法化作人形,但那是梦醒之后的烦恼,目前还离她过于遥远。城市角落有垃圾桶,她翻找之后便离开,自然注意不到身后的其他视线,因她出现一次便消失才移向别处。城外林间遍地野果,无人取用,运气好时还能从地上捡到红薯皮。山道并不好走,但比起旧地狱的滩涂依然是天上地下。好在阿燐是认字的,偶尔也能问问路过的行人,那些善意的面容如天使般温柔。
与十年坚忍相比,风餐露宿根本算不上什么。抵达玄武之泽是在两周后,河童们友善地回应了她的提问,指明了猫咪社区的方向。天国是存在的,应许之地是存在的,水是存在的,鱼是存在的,空气是存在的,理所应当的事物都成为了理所应当,反而让阿燐不太确定自己是否真实存在:爱丽丝或一个游荡的幽灵。
但猫咪社区打消了她的疑虑,约合六个家庭大小,无顾忌地将她接纳,并在当地神社进行了小小的仪式——能够单独上山的野猫并不多,可能阿燐就会成为第七个家庭的主人。
被族群所环绕的时刻,阿燐这才能够卸下面对天狗与异乡的恐慌。这丝家的气息过于甜蜜,她终于能够顺着这股绳子,把所有的情感都牵拉出来。面对即将熟悉的陌生面孔们,她说了许许多多,从前半生的苦痛,到奋斗的经历、主人、朋友、尤里卡……阿燐倾吐了一切,渐渐再也看不到面孔们,浸泡于泪水中被过往的情绪包裹。
“猫是吃鱼的。”她说,“猫是吃鱼的,我坚信这一点,才能走到今天。”
直到聚会结束,阿燐都没有发现那些猫脸上的异样神色。好心人凑到她的耳边,轻声说:“以后记得不要再说这话了,猫是吃鱼的。”
这令阿燐稍稍降温,抹了抹眼泪,仔细聆听着暂时还无法理解的忠告后半。
“这是种族歧视。”
2. 俄乌时期的爱情
「好逊的名字,是你自己起的吗?」
「是又怎么样,别管那么多」
「信你信你。」
「就在几年以前,你知不知道,外界打起仗来了,俄煞先打的乌蔻,原因这样那样的很多,网络上也打成一片」
「那不是日常吗。」
「然后大概打到第二年的时候,战火蔓延到了一个叫做普拉比西拉维奇的村庄,大概在傍晚的时候,一栋居民楼遭到了轰炸波及」
「好长的名字,地图上写得下吗?」
「那说不定用的简称。总之有一对夫妇居住在三楼,当时正好处于午夜,只听见一声巨响,顿时房屋开始倾斜。丈夫清醒得更早,赶紧把妻子往床侧踹下去,自己从另外一边滚落到床底。马上墙壁开裂塌了下来,啪的一声压在床面上,天花板也立刻砸落」
「我知道,这么详细肯定有幸存者。」
「丈夫被砸晕过去了,不知多久之后才醒过来,头上伤口很大,满脸是血看不清东西,四处都很暗,而且空间狭小。好在他从废墟的缝隙听到有声音传过来,他很确定那是他妻子的声音,他们都幸存了下来。但是情况很糟糕,哪怕他把衣服扯碎了做紧急包扎,伤口感染也是迟早的事,而且没有食物和水」
「而且在战区吧。」
「对的,希望很渺茫,他只能找到抽屉的残片,用衣物浸湿尿液来储存水分,如果实在不行了,吃布的时候也更好下口。但是好在他们夫妻都能听到对方的声音,没有比在绝境里发现同伴更好的事了」
「于是他们相互鼓励着,都不允许对方死去。哪怕睡觉也是,一个人睡着了另一个人就会记时间,感觉差不多了就要叫醒对方,生怕直接就去另一个世界了」
「但是丈夫的状态很糟糕,没过多久他就开始高烧,也没有药物,只能听着妻子的话语硬撑下去。地方实在太小了,他只能旋转挪动身体,同样也没有忘记反过来鼓励妻子,如果对方不在了的话,恐怕他也没有什么活下去的信念了」
「大约是轰炸后的第三天,搜救队从废墟里发现了他。把他搬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声音恳求救援者破开墙,把他的妻子救出来」
「很幸运的是搜救队听懂了他的话,破开断壁残垣后,却发现对面并没有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至于他的妻子,直到救援完毕都没有发现,最后被标记成了失踪人员」
「是怪谈啊。这个老婆真的存在吗?」
「即便不存在,也是有存在必要的吧」
「也是有必要存在的吧。故事很烂,但是我记下了。」
应许之地存在吗?
这对于阿燐而言并不能称得上一个疑问,因为起点过于低了,而她目前正生活在梦里。这只能让她谴责自己的贪心,明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又立刻索求更多。
很快她找到了工作,其实猫咪的出路并不多,绝大多数都从事捕鱼相关的产业,六户中的五户都是这样,剩下一户则是工头,收集并清点每天的成果。至于老板是天狗或是河童,并不关他们的事。
工作很简单,缴纳渔获并获得工钱;但也很困难,工具需要自行购置或者制作,渔网、鱼叉、钓竿什么的并没有限制,只要能有产出,做什么事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非从河童那里偷到什么妙妙帮手,电个鱼死网破,甚至炸条青龙出来,那自会有人请你成为生态链的一环——当然这是对野猫而言,而河童则是另一码事。
阿燐第一次遇到荷取的时候,正是拥有自己辖区的第二周。这儿距离村落很远,毕竟先来后到,也不能让她拿了上游的位置,只得往外面赶。玄武之泽一环套一环,这样细分来,阿燐去的大概是六环。从租住的地方过来得半天脚程,回去又得半天,唯一摸鱼的机会只有在半道上,按理说这算作偷腥,但毕竟她是从幻想乡最大的监狱里出来的,没有顾忌的必要。
这地方偏远,但不来也不行,到别家地盘上会遭到驱赶,不出门又会挨工头责骂,人在异乡也不能丢了饭碗。但好在幽静,人烟稀少。阿燐并不喜欢人多的地方,相比于活物更喜欢死体,它们不嘈杂、任人摆布,可惜现在少了推车,不然也算是过上了天天驾车踏青的日子。没有车确实是不方便,鱼也只能装进背篓,淌水淌得后背湿哒哒,每晚舔毛也得多花个把小时。
也就是当阿燐掀开某片不起眼的树荫时,意外揭倒了迷彩色的帐篷。这让她吓了一跳,嗷嗷着缩在地上叫唤起来;埋案的河童也同样跌下椅子,扯得布料晃动,忽闪出世界上本不应存在的颜色。霎时间小猫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以逃避经济纠纷,依她所见所闻哪怕把自己包装两年半拍卖出去都抵不了半匹长的全息幕布。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那河童就掏出了一捆天狗币往怀里塞,恳求她不要说出去。
油墨的气息掀起脑雾阵阵。阿燐低头看了看胸前的赃款,抬头望了望河童急迫的面颊,沉吟片刻后开口问道:“你该不会在搞炊事吧?”
这是个蹩脚的双语玩笑。河童没能听明白,但掏出了电磁炉,并且指了指阿燐的背篓。
那天晚上猫咪并未归巢,她第一次仰卧于全息幕布内侧,遥望起投影的星空。这是假的吗?河童说不是,那是实时拍摄的影像,传输时差无法觉察;但阿燐觉得虚假,因为她真的见过沼泽的夜晚,不仅是视觉所见,还有潮湿感、腥味、风,以及惴惴不安,那些构筑了环境的真实。
河童名为荷取,自称是学者,以前喜欢摆弄爆炸物,这玄武之泽仿佛同心圆般的地貌就是被五年前的炸弹弄的。好消息是所有人都认可了她的天赋,而坏消息是天赋到此为止,不许再弄了。此后经年,荷取一直在寻找值得投身的事业,忽然有一天她悟了,河童们都是工科的天才,机器人、电机、管线……但是从来没人干过不一样的事,比如那些被天狗所垄断的东西。
“河童就是得读文科!”荷取说。
“你这是种族歧视。”阿燐即答,“那具体想做什么呢?”
“社科。”
“口腔医生吗?”
“社会科学。”
“在荒无人烟的野外研究吗?”
不是这样的,河童辩解道,她正在梳理近几年的报表,数据一排排,冰冷而扎实地雕刻出社会的面容。
那为什么不与之对视呢?阿燐这么想着,但没能说出口。她并不擅长当面反驳,只随口应和几声。
星夜渐深,关于志向的话题浅尝辄止,而她们还有不少可供交流的故事。机油与腐肉烩成一锅浓汤,二人闻着都皱眉头,但忍不住一勺接着一勺喝下去。临近睡前,荷取提到了社交账号互关的事,而阿燐自然是没有的。作为赠礼,她收获了河童的备用手机,以及令人昏昏欲睡的讲解。
“以后还会有机会碰面吗?”阿燐忽然插嘴问道。
“我喜欢独来独往,但你可以用这个找我聊天。”荷取晃了晃手机。作为回应,阿燐同样也摇了摇刚收缴的礼物,仿佛挥手告别。
翌日清晨,荷取已经先行离开,留下睡袋、帐篷与单向透视的全息幕布。这使得阿燐出现了身为主人的错觉,但也只有一瞬,很快便着手将东西收拾好,临行时合上帐篷的拉链,希望这玩意儿没有什么单向锁,反正荷取没有和她谈起过。
联想到昨晚最后的提问,阿燐感到有点脸红,她并不是一个鲁莽的人,可能只是因为孤独感。社区是伟大的集合,但很难说是人们自发如此,还是环境逼迫。她与其他的猫咪并没有太多共同话题,前半生的岔路即便到了这个光景仍然在筑起屏障:没上过学、接触不到什么天狗或河童、鱼只见过几条、不懂毛线球的品类,连剧作的讨论都无法参与,唯一能提及的只有《猫咪漂流记》。这次阿燐有了充足的余裕来观察在场每一只猫脸的神态,三成悲悯、三成不耐烦,还留下四成交头接耳。
从此她再无兴致或是信心开启任何讨论,而只是聆听,试图扮演对于谈话有价值的角色,但这不是她的本色。那是张面具,随时拍摄对方的脸色进行投影,就和全息幕布一样。忽然阿燐懂得了,是硫磺味,那源自旧地狱的硫磺气味侵占了自己的每一处,即使清洁洗涤熏香都没有办法将它抹去。她可以伪装、学习成为一只玄武之泽的野猫,但永远不可能脱离身份标签,永远都只是旧地狱的访客。
这令她失落。原本因为辖区的遥远,阿燐就无法赶上社区的晚餐时间,每次回去的时候餐室已经冷落下来,而她只能孤零零地下厨,一人坐于五米宽的长椅上。屋内回荡起两小时前的畅谈与嬉戏,与当下水槽中碗碟碰撞的轻响相映。有些规则是隐藏于规则之后的,未落下的文字永远比白纸黑字更加冷酷。但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误,仅仅作为社会机器运转时螺丝钉的震动,哪怕差的只是一滴润滑剂而已。
而猫咪从不惧怕困难,她打哈欠,躺到床上,摆弄起河童赠送的电子玩具。
毕竟硫磺味不会顺着信号弥散过去。
阿燐并不擅长电子设备,有时开机方式都会忘记,只能跑去别人家问东问西,半夜敲门提个小本子记来记去。一指禅练习了好几周,开始时还会找荷取线上搭话,但往往一句话点了三个字不到,河童灌过来的水已经漫了两面屏幕,这令她不得不退缩,生怕让对方感到怠慢。
不过难题总会能够克服,而优势要大得多。阿燐察觉到自己虽然难以融入社区,却能够与荷取进行正常的沟通,恐怕问题就在于预设:她有着一副猫咪的皮囊,却缺少与它们相通的灵魂。这反而成为了阻隔。解法很简单,她没有必要去迎合,在那张别人耳濡目染的试卷上抓耳挠腮、接受审视。完全可以去构建自己的语境,将背景拉到陌生的地方——一个野猫、河童甚至天狗都从未踏足过的、蛮荒而未知的土地,使得听众们只能居于旁观席,聆听法槌落下的声音。至于那些用来勾人的楔子,阿燐想到了那天夜里机油与腐肉的乱炖,那些故事。
网络上的尝试并不需要任何代价,只是可能遭受恶毒的言语。她的叙事技巧并不娴熟,转换话题的方式笨拙,突兀而刻意地出现在目光的最中央,以尴尬又令人费解的冗长序言引出一连串……没有那样的机会,因为打字太慢了,还没发出第三句便被甩脱于流量的长河中。
小猫没有见过海洋,面对巨浪暂时也无从下手,只能另作准备。因为被流言波及,她甚至较上劲,检索那些比旧地狱都更加遥远而刻奇的事物,逐渐忘记了最初的目的只是想找人说说话罢了。她开始思考,是否通过人物来连接故事会更加顺滑,而将那些记忆中的人放置入那些场景中,想象他们会做些什么。手持教具的老鼠、摆脸色的典狱长、天狗记者、小猫、笨鸟……
忽然在数十个群聊的轰鸣之中,弹出了阿燐收到的第一条好友申请。金色三角上的眼眸,阿燐似乎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头像,随即想起是某个群聊中曾经被公认的机器人账号。这人听闻召唤即刻出现,来去如风,而满足对应指令的所有要求,像是阴谋论中那些神秘机构所构筑的测试账户般,观测一切,等待吮吸脑髓的机会。但她并没有拒绝听众的理由,很快便弹出了ID为妮娜的窗口,以及第一声问候。
“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他说。
妮娜是一个出色的听众。他从不刻意打断,偶尔寻找吐槽的机会,虽然有时候刻板而公式。最重要的,他相信一切,从不质疑。这反而使得阿燐羞愧起来,反思起诸如“黑曜石的密度是臀大肌的130倍”之类的并不保真的东西。但妮娜确实从来没有怀疑过任何事,像是黑洞般源源不断吸纳,即便前后矛盾都可以用量子力学来解释。
这给予阿燐一种独特的体会:她有些想念那只笨鸟了。曾经阿空也是无条件地相信她,尽最大的努力帮助她达成任何需要的东西,乃至于来到这片土地。而她自己过于傲慢了,把眼界看作阶梯,踏上去藐视身边的所有人。这对笨鸟并不公平,它眼中最好的朋友却很少把它放到同等地位去看待,直到那人在孤独的夜里对着手机屏幕发愣。
阿燐觉得这不对,但斯人已逝,唯一的补救方法是认真对待后来者。但既然网络可以让自己剥离硫磺味猫咪的身份,那或许也可以……
让自己把陌生人幻想成阿空的模样,仿佛全息投影。
这是过于危险的想法,但她沉沦了,在每一个风声吹拂的夜里。阿燐钻进被窝,距离六寸屏幕不过喘息的距离,仿佛飞空艇的宠物舱一般拥挤。而妮娜向她索取、不断地索取新的故事。阿燐只能回应、不断地回应,勤奋而疯魔地收集所能找到的一切野史密文,如同这样便能将回忆从脑海中绞干一般,为了赎回阿空曾经为了她而做的一切。笨鸟从不索求。
被逼迫着,为了成为二手物料的传递者,阿燐不得不使用那些生疏的技艺,前往网络的每一个渺小角落挖掘,去发现干涸沙漠中宛若屠杀的血红印记、冰雪岛屿下的巨大生物、锡纸与披萨店的隐蔽暗语、文明边缘的武装冲突……这令她感觉到讽刺,在世界的同一时刻,当地球另一端的人类在壕沟中躲避无人机镜头的时候,她却能够将猎杀者的视角转发给从未谋面的朋友。时间与空间,文明与明文再也没有任何意义,这些资料中的生命仅作为碎片一角,为那些从来没有处于同一个世界的人们提供信息养分,转化为愤怒、悲伤乃至乐趣的情绪片段。这该让阿燐如何接受呢?她无法接受,只能将其视作角色与数据,成为短剧或报表的碎片,利用概括性的描述抹除生命的本真,而拓印成故事。
她似乎是讲得越来越好了,不过妮娜的评论一成不变,糟糕但不太糟糕,有趣但不太有趣,像是报纸上的专栏约稿,永远相同而从不犯错。但循规蹈矩的反馈之下,信任与鼓励也从未断绝过。阿燐渐渐鼓起勇气,放弃了聊天软件,而选择向文字平台供稿,从而规避一指禅的死门。不过是将聊天记录挪用过来,增加些细节,润滑下文字,增改点格式。
等待回应是漫长的苦修,而阿燐发现自己与现实生活越离越远。她很难再有什么理由跑去六环以外了,六寸屏幕逐渐取代了五官与四肢,触手通过网络延伸向隐秘的角落。熬夜、犯困、无精打采,鱼的游动比拟不了右上角红点的隐现,只有饥饿时的沉闷震动与新消息鸣响声连接起世界。
而妮娜,他几乎是无所不能的密友。相比于笨鸟,网络滤镜甚至能够让妮娜与阿燐成为任何人。他可以是头脑单纯的愚笨乌鸦,那她则是前往异乡的乖巧喵咪;他可以是英吉利的编程专家,因情感迟钝而循规蹈矩,那她则是逃避战火的网络画师,受出身拖累而难以袒露心声;他可以是参加完假面舞会的夜鹭师傅,那她则是口吐芬芳的狐狸女士……身份再也没有意义,想象的空间填满了每一处缝隙,只要愿意抓住所看到的碎片一角,去相信、去和理智战斗,直到被迫向现实抽身的那一刻。
工头的警告与稿费到账的信息是一并来的,稍晚些还有一则妮娜的告别短信。他说,马上自己就要从网络上离开了,希望阿燐不要介意,并感谢了一直以来的故事,帮助他了解世界。阿燐心想,完了,接下来肯定有哪个家长要找上门了,说不好还有网警出动。她很快询问,能不能周末的时候约个地方吃饭,为了答谢妮娜作为第一个听众,同时也为了一些可能的误解作些解释。他答应得很爽快,餐厅地址就在山腰城镇中的一角,同时让阿燐记得带个玩偶过来,以及做好没法按时到场的准备。
惊喜来得如此之快,阿燐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任何期许。借着余兴,她开始查看河童村落的房源,逐渐收拾起行李,婉言谢绝工头的好意。她变了,不再是仅靠几条大鱼就能满足的猫咪了,哪怕河童们的机油味都无法再忍受,继续抬高价码寻找山腰处的租住信息,因为支付得起。
周六傍晚,阿燐穿上了新购置的绿色碎花裙,重新扎了扎辫子。她还是有些在意硫磺气味,哪怕服务生都摇头说感觉不到,但他们隐约露出的眼神不会骗人。随着地址一路找寻过来,先占据视线的是一尊巨大金属雕塑,无声的块状合金约两人高,在路灯照耀下稀释了原有的色彩。
马路对面是家烤鱼店,如地址所述。温馨的实木桌椅挽留不下零星的客流,阿燐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没有看到落单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信息弹窗,她早该预料到的。
「很抱歉我没法如约前来,并非不想,而是不能。请坐到6号桌去。」
阿燐顺从了,那是在窗边的座位,玻璃幕墙将她与街景、来往的陌生人们隔离开来,以及对面的铁块。服务员上了单人份的水与配菜,看来妮娜都安排妥当了。借着这个功夫,她想了想,把带着的玩偶放到桌角。那是个黑色乌鸦毛绒玩具,看起来笨笨的,和它一样。
「请将玩偶放置到对面座位上,就当是视作我本人吧。非常抱歉,我并非实体,而是数据的集合,马上要被投入更伟大的事业。感谢你的故事,我撒谎了,那些很有趣。」
当然,你还是笨乌鸦、程序员、很懂cosplay的鸟类。阿燐想。
「虽然我不会再出现,但依然会关注着你。祝你顺利。」
与宛如跟踪客般的发言相映,街对面的钢铁雕塑忽然投射出两道光束,直击天际。路人爆发出阵阵欢呼,仿佛某种定式灯光秀。阿燐并没有太多兴趣,烤鱼也是,会发光的大铁块也是。她静静望着桌角的呆鸟,摸上去同样也是毛茸茸的,却连一根羽毛都拔不下来。
朋友越来越少了,但总会有新的,总会的。冷清的店面撑不起太多热度,她搓起手,感觉有些冷,将炉火开大了些。
忽然,阿燐想起来通讯录里还有一个朋友。她快速解锁屏幕,像是即将溺死的人,在仅有的几列中找到了荷取的头像,点开却又迟疑住,不知道说什么。终于,她给街对面的发光雕塑拍了张照片,传送过去,向机械大师提问这大铁坨子的来历。放下手机,喝口水,拿起来看一眼,再吃口鱼,再看一眼。阿燐不确定河童是否还记得那次偶遇,或者自己又做了件鲁莽的事、招笑的提问,但她太需要一个回答,无论内容是什么,来渡过这个夜晚。
而荷取的回复出乎意料得快。
「那是绯想天则的头部,几年前刚被拆卸下来」
「就是大机器人」
阿燐这才注意到,覆盖于玻璃水雾之下、车流与灯光的涂抹背后,透过簇拥的缝隙,过滤了惊呼与快门的闪光,那些细微纹理逐渐从金属块表面浮现,每一条沟壑都存在着、存在过意义。它曾经悬于高处,而如今静静地卧于基座上。
那两道光束犹如视线,弥散于无人的夜空。
3. 全息高达碎片
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荷取的输入疾如雷霆,使得阿燐以为自己在看一本书,而文字弹出的速度永远比目动更快。
那时的妖怪之山正处于信仰的巅峰,彻底从战乱之中蜕变。河童为首的工匠们受邀,为了汇集更多的信仰而集合,铸造一体巨大的机动人形——它能够撞碎山峦、征服天空、眼射激光、发射拳头……所有癫狂设想全数灌入计划案中。人们觉得工匠都疯了,被守矢的光芒震坏了大脑;但数年之后,人们也都疯了,因为绯想天则真的踏步于大地之上,仿佛人间太岁神。
工匠们并非被神明亲吻了手指,而是他们发生内心相信,相信庇护、相信付出意味着收获、相信在这个地方能够获得更好的生活。而信仰汇聚的造物最终又汇聚起更多的信仰,从此妖怪之山、守矢神社、绯想天则犹如圣父、圣子、圣灵三位一体。
但奇观需要保养,维持运转是笔巨大的开销。即便对于当时的守矢神社不在话下,也总会有下坡的时候。当进入幻想乡的信仰开始变少,其他地方或许能够勒紧裤腰带过活,而妖怪之山不行。绯想天则停止了运转,静立于山峦间成为一尊雕塑;又过了几年,天狗们卸下了动力能源;等到那批工匠差不多快入土的时候,巨型机器人遭受了拆解。作为血肉的内衬与管线一层层剥离下来,成为制品散入千家万户;合金骨架经历了漫长的肢解,镶嵌进城市的钢铁丛林;搭载的人工智能被放养于网络,仿佛历史的幽灵。祂的肉被割食,祂的血被饮用,仅剩下头颅。或许几代之后,孩子们便会将其彻底遗忘,意味着信仰的凋亡。
气氛过于凝重了,以至于阿燐不确定该以什么语气回应。时代在变化,城市是,欲望也是。她不确定那些工匠们曾经是否怀揣着与自己相似的理想而来到这片土地,相隔近百年光阴的两代人为了无法触及的东西前往异乡,因为碎片化的信息而相信触及梦想的可能。那个年代的妖怪之山能够做到,而现在,没人知道。
当然吃鱼总能够做到。阿燐将烤鱼在炉上翻了个面,再不下爪就不新鲜了。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与河童唏嘘了一阵后准备道别。而被放置于末尾的,是一份意料之外的工作邀约。
「最近节日快到了,有个熟人缺人手,你正好合适」
「是做什么的」
「餐厅,面向天狗的」
「我吗?你确定」
阿燐附上了表情,少女双眼空洞神情一滞,等待被动接受。
猫咪原本并不自信,荷取也不像是什么靠谱的人,但她给的实在太多了。阿燐不再是仅靠捕鱼便能快乐生活的小猫,想要获得更多,必须先付出更多。
这是阿燐第二次来到妖怪之山顶部,上次还是刚下飞空艇的时候,对未来的一切都充满向往。这次她借由公共交通再度登顶时,铁与锈的斑驳逐渐侵占视线边缘。但她接受了,理所应当,世界上不存在永远完美的事物,时间平等地腐蚀世间的每一个梦想,除非封印于琥珀中。
她搓着手于车站口等候,直到黑色高级轿车在她的面前停下。阿燐翻出聊天记录,核对几遍车牌,才胆敢拉开车门,缩腿钻进去,关门时力气太小,重复了三次才成功启程。
目的地位于餐厅后门,同样等候的还有四五个年龄相仿的人,河童、天狗、鬼、人类,应有尽有。难道是为了包容性原则才喊我来的?阿燐一时有些恍惚。很快负责人便过来,环视一圈,核对身份,将他们带入考场。笔试并不顺利,尽管阿燐为此准备了几周,但拉丁文菜单依旧让她发晕,甚至还要应对带着天狗腔口齿不清的语音。这仿佛让她回到了那个在阶梯下隔间读书的夜晚,光线还行、没什么灰尘、椅子有点硌屁股是真的、橡皮总蹭到手上,还有同行的缓慢呼吸声。或许猫生就是螺旋型的,无论好转或是变差,总是不断重复,困在同一个时段里。正如接下来实操测试的部分,当她看到后厨原貌的时候,才意识到为什么能够获得荷取的邀请。
阿燐曾经干了十年,而终于不再抱有幻想,做好手头的一切。她能看到那些无生气的血肉在仓库卸下,被熏香与精油盖住气味。阿燐推车,卸下锁扣,用力拖起尸体的脚踝,仔细分辨体内发酵的程度,退回处理不当的材料。她挑选肉质不错的上车,晃晃悠悠推到不远处的水池,锉下指甲、牙齿等无法入口的部分,摘掉局部扎根的蛆虫,弄散了不好处理,只需在热水里浸上几秒,便会自己浮到水面上。
随后的刀工与摆盘部分或许并非强项,但哺育监狱中的幼小生灵与不怒自威的大天狗并没有太多区别。她的仪态或许不够端庄,端送碗碟的角度未经过锻炼,仿佛陶瓷上的破损缺角,但她明白,审视是双向的。那些享用血肉者也只是另一堆血肉罢了,没有预设谁比谁更高贵的道理。同样的,尸体与鱼如此,旧地狱与玄武之泽如此,硫磺味与熏香也是如此,但被权力或金钱这样那样的东西架设了成本,不断打压,命你失去自信乃至尊严,最后自发渴求融入其中的机会。
硫磺味……阿燐的鼻头颤动起来,脑海中的想法闪动时,她却真的嗅到一点熟悉的味道。躲到隔间里偷偷闻了闻衣袖,她才能够确认并非是从自己身上散发的。从门缝里悄悄向外看,阿燐才注意到成列墨色的羽翼中,位列前排的那扇幽邃得如同深渊。
心脏在颤动,有谁往她的命运中投入了石子,预感如涟漪般涌动起来推着她前行。阿燐端起餐盘,在第二轮送餐时间之前便推门而出,不合事宜地进入宴会主厅,仿佛闯入陌生群聊中出糗的夜晚。那些目光环伺着她,三成悲悯、三成不耐烦、剩下的交头接耳,宛如对不识时务的外来者的审判。但阿燐能够顶住,她都经历过,经历过太多,不再是刚进入梦境的小猫。
脚下的五十米如同五百个日夜那么遥远,终于她站到了那双羽翼的主人面前。面容与长发令她陌生;胸口的巨大红石似乎正死死盯着,让她胆寒。但阿燐认出了那双眼睛,如火焰般清澈的瞳仁,曾经贴合到像是掌心与掌心那么近。她迫不及待,想要大喊出来:
“阿燐!”
对方却比她更加心急,跃过桌案,牵起她的手。视线与惊叫声如渔网般甩脱过来,带倒的酒瓶搏动着浸润地毯。角落中闪光灯亮起,那一瞬如纸般单纯的世界里,只留下入梦前夕相互依偎的孤独灵魂。阿燐没有愣住太久,她用力环抱上对方腰际以示回应,而身后的臂膀坚实得像是流水线上的机械爪,将纽扣嵌进玩偶的眼窝里。
笨鸟的胸膛如锅炉般滚烫,但阿燐这次不会再松手、不会独自离开。失重感与振翅声同时传来,撞击被袒护隔离,如同飞空艇上的颠簸。等到动静渐息,她抬起头,却看到蒸汽漫过对方的眼角,留下些盐渍。风声呼啸,她们紧紧抱住,凑向对方耳边。
“阿空!”“阿燐!”
“对不起以前不应该这样对……”“对不起我说了很多蠢……”
各说各的,应和着相互湮灭。沉默过于短暂,相比起久别。
“我们现在在哪?”
“千尺高空,妖怪之山上面!”
“笨蛋!我可不会飞呀,先下来……”
阿燐低估了对方的急切,话还没说完,冷风就往嘴里灌,逼着她将头埋入温暖的港湾。二兽落至建筑顶部,余波吹散了积灰,邀请落座。
阿空兴奋地向小猫展示四肢,像是刚穿上新衣服一样,而最为醒目的莫过于胸口的红石。她说,天狗将她带到了一个不长翅膀的老女人那边,睡了一觉之后自己就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可厉害了,能够撞碎山峦、征服天空、眼射激光,以后说不定还能发射拳头呢!但老女人也给她下了任务,要到处旅行增长信徒,还得学核聚变方程……
那你这鸟头学的来吗?阿燐忍不住问。
嘿嘿。笨鸟指了指胸口,里面寄宿着最厉害的人工智能,不会就问他好了。
忽然阿燐又有种预感,她下意识地问:“黑曜石的密度是……”
“臀大肌的130倍。”阿空即答,“出处是……”
“停停停!不用出处了。”
即便有如此伟力,阿空还是对即将到来的信仰之旅相当忧虑。她听说人类村庄有转变生灵的妖魔书,迷途竹林的月夜徘徊着半牛人,白玉楼连景观都能食肉吸髓,作为对手的博丽神社更是煞气逼人……
诉苦仿佛没有终点,从幻想乡的地点逐渐弥漫向全世界,而不知不觉间阿燐开始笑起来,捧着肚子,眼角溢出泪。衔尾蛇即将吞噬一圈,她明白了。
碎片从来不能反映出真实或者虚假、真相或是伪装。那些确实是真的或是假的,但仅仅作为碎片,投影出人们想要看到的东西。应许之地也是一样,那是用来装载欲望的容器,但欲望会变化,土地也会。从来没有永恒的满足与幸福,只存在新的起点与终点。
面对阿空疑惑的眼神,阿燐赶紧擦了擦泪花,冲上前抱紧笨鸟宽阔的身躯,仿佛想让全宇宙都听到一般,向着在灰尘中手捧书的女孩、向着在帐篷与数据海洋中踌躇的工程师、向着即将踏入崭新世界的挚友大喊:
“我想亲眼去看看!和你一起!”
主题词:约定
条件:
1. 开头与结尾具有完全不同外貌形象的角色。
7.
9. 悬而未决的疑问,答案决定了主要故事情节的发展、真相或解读。
标题:《全息高达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