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楼天
(一)
“看得见我吗?”莲子的脸凑到跟前,像拍失灵的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手机,当棕黑色头发的女人以及她的眼眸的图像被清晰呈现在屏幕上时,莲子退到了椅子边,扶着把手坐下。
“额,我……”莲子对屏幕开口,“你还亟待完善,提前启用你是为了对接互联网查询资料,以及训练你,所以……”莲子顿了顿,“‘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利·赫恩的神经智能网络助手(Neural Intelligent Network Assistant)’,简称NINA,我是你的开发者宇佐见莲子,请你记住我这张脸,还有玛艾露贝利·赫恩,可以简称梅莉……我不确定我与她的未来会怎么样,但也请你把她视作与我同等重要的开发者之一,除非我启用最高权限更改这条指令……”莲子的表情对此相当得不确定,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做出这些指令,“这是我第一次自主研发人工智能,感谢冈崎教授的指导——不,莲子,这不是毕业答辩——请忽略我的上一句话。”
莲子有些手足无措地关掉了显示屏,黑暗中,能听见莲子打火抽烟的声音。过了三十秒,屏幕再次亮起,莲子身旁满是烟灰的牙杯正冒着烟。此时的莲子总算放松了些,翘着腿在椅子上说道:“你的存在目的是破解各种符号、密码以及风险预知,帮助我们探秘都市传说、阴谋论以及各种邪教案件,这也是秘封俱乐部的存在意义,它不是一个用来给大学生享受青春的社团,至少现在不是——而且现在秘封俱乐部没有大学生……我现在——”
“叮咚。”门铃响起。
莲子连忙握着牙杯走进厕所,随后是马桶冲水的声音,她空着手走出来,对着门口回答道:“来了!”
门外是一对警察,年长的那个对莲子说道:“好久不见,宇佐见。”
“上杉警官,”莲子如释重负,“看到你真高兴。”
“这话可不适合对警察说。”上杉摘下帽子吐槽。
“我们进去说。”莲子正要把玄关让出来。
“不,时间紧迫,宇佐见,我开门见山吧,又有案子需要你这位专家出面了。”
“我随时都能效劳咳咳咳……”刚抽完烟的莲子一激动,突然咳嗽起来。
上杉不禁关切道:“您身体无恙吧?”
“没事,等我收拾一下就走。”莲子尽可能隐瞒自己身体状况,背对着警官回到屋内,将手机从摄像机架子上取下,对那机器说道:“你的第一个案子来了。”
带上NINA和帽子,莲子与警官上了车。在车上,上杉向莲子介绍起案情:“一个中国人被人勒死在家里,我们从他家里搜出了不少意义不明的传单,上面写满了汉字字符,每个字我自己都能看懂,但组合起来就看不懂了,我问了我一个懂汉语的朋友,他说他也看不懂。”
“给我看看。”
警官掏出一张用透明袋子装好的传单从前排递给莲子,莲子仔细端详那传单,最上方写着“日”“京”“人”“粥”四个字,边框用八卦乾坤符号装饰,正文则是一大段无序汉字:
虫中府日四方天地克大定权威
京国人的世界人的种族的传人
……
“我们怀疑这起案子又和邪教有关,所以,只能来找你啦。”
“死者家里有其他能证明这是邪教的证据吗?”莲子一边将传单用手机拍下,一边问。
“我不确定,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等警车驶达死者的别墅,别墅门口已经挤满了好奇的居民,警方已经把案发现场围上警戒线。莲子先朝群众里扫了一眼,发现有许多老人。她确认没有某人的存在后才下车。上杉警官和随从带着莲子翻过警戒线,走进屋子。
刚进建筑,莲子并没有察觉到有什么问题,这屋子的装修相当简陋,水泥墙没有糊墙纸、数不清多少剐蹭掉漆,电视机和吊灯都非常现代,家具都是木制,陈旧得发朽。门上挂着横过来的“福”,从门口到客厅的木制柜子上摆着房主和一些和尚的合影,以及一张张清晰的照片:蝉、蜘蛛、飞蛾等。莲子不禁暗想:“就连死者也把蜘蛛和昆虫搞混了。”
警官领着莲子来到死者的书房,尸体还躺在椅子上,死不瞑目,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闪光灯的光芒在他身上闪烁。莲子的注意力不在尸体身上,而是注意到椅子后,被放在书架上被泡在缸中的蛇、人参等药材。除此之外,书架上还有一本《金枝》,看样子死者专门研究过古代异教。
莲子走上前,缸面倒映着她的脸。没有了自动美颜,莲子发现自己黑眼圈和痘坑比自己印象中多的多,或许她确实应该注意一下身体。她很快将注意力转移回案子上,她有了些眉目,于是来到窗边,再次观察那些聚集在门口的老人。
此刻,一个熟悉的金发身影出现在人群中,挤过人群朝值守的警察询问什么。莲子赶紧从窗边离开,拉着上杉警官躲到了死者的后院,这才发现死者后院种满了作物。
“借个火。”莲子掏出一支烟,从上杉那里借来了火。上杉自己也点了一支。莲子深吸一口,吐了一圈烟,对警官平静地说道:“放心吧,上杉警官,这起案子跟邪教没有任何关系。”
“欸?”见莲子得出结论,上杉叼着烟,熟练地掏出笔本记下。
“死者只是个打着宗教幌子卖保健品的骗子。”莲子夹着烟转过身,“至于那张传单,唬人的。”
“找到你了!”梅莉突然从正前方的转角探出头,给莲子一个惊喜——或是惊吓。莲子的烟从手中脱落,掉在地上。
梅莉叉着腰责备道:“你又不听话,偷偷出来接案子——还抽烟!”她一脚将地上的烟头踩灭。
莲子能感觉到背后的上杉在憋笑,于是走到梅莉身后,轻轻推着她走上前,说道:“梅莉~,等你给警官解释一下什么是‘三尸虫’,我们就回去,好吗?”
“好吧。”梅莉无奈地答应,“通俗地说,三尸虫就是道教里存在于人体内的不祥之物,部分道教信徒认为,只要驱逐了三尸虫,就可以长生不老。”
“这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上杉问。
“房间里大量对昆虫的特写照片,但拍摄技法相当粗糙,家里甚至找不到相机,说明并非摄影爱好者。如果往宗教方向推测,道教有‘三尸虫’、佛教有‘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死者缝合了佛教和道教的设定,渲染人体内有大量虫子影响人的寿命,”莲子拿出传单,解释道:“这张传单不是给人看的,而是给‘虫’看的,没有任何意义。”
莲子又走进后院,指着作物:“甘菊、薄荷,还有屋内的人参和蛇,都是常见的中药药材,由此可以推断,死者宣称他的药可以驱逐三尸虫实现长生不老。但这是谎言,世上不存在长生不老药,这些乾坤图案的排布也毫无规律,死者对道教佛教没有深入了解。他只是打着道教和佛教的旗号贩卖保健品,找和尚合影也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可信度。”
“所以凶手很可能是被骗的人?”
“被骗的普遍是老人,他们对死亡有深切的焦虑,所以病急乱投医,没有杀人能力。但若有人吃出问题来呢?我猜测,凶手是老人的家属。因为家中老人吃错药死去,于是找死者复仇,只需要排查一下死者生前的客户及其家庭,就能找到凶手。”
上杉记着笔记说道:“看来这起案子和邪教并无关联,我们可以放心行事了。”
“99%看似与邪教有关的案子实际并非邪教,而是愚蠢的生意和泯顽不灵的受害者。”莲子嘲讽。
“这我要替受害者说话了,莲子,”梅莉打断,“人都有迷信的时候,就像我时不时也会说一句‘oh my god’。”
“至少我不会被虚妄的事物左右意志,”莲子自负地说,“我相信可知论、社会公序道德和友情,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我会用理性的方式求证祂的存在,而不是坚决否认。”
“我作为警察只关心法律和政治,”上杉插嘴道,“日本遍地邪教,不少还和政客有利益关联,所以我们得三思而行,至于是否真的有神,我不在乎。”
“我们的工作到此为止了,警官,剩下的交给你们,”莲子戴上帽子,“我打算和梅莉出去度假,所以,如果有事,找别人。”听到“度假”两个字,梅莉的眼睛亮了起来。
“最近日本发生了连环杀人案,注意安全。”上杉一边埋头记笔记,一边告诫道。
回家的电车上,梅莉划掉刚刚阅读的连环杀人案新闻,开始在旅游网站上挑选度假圣地。而莲子,则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她清楚自己确实该好好休息了,自从毕业后,她就长期埋头于接受各种委托——来自警察或一般民众的咨询委托,梅莉也时常劝自己放下工作。这一次,莲子主动提出度假,自然让梅莉欣慰。
“莲子,你看这些景点怎么——”梅莉正要把手机给莲子看,莲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稍等——这里是宇佐见。”莲子接过电话。
梅莉无奈地放下手机,等莲子打完。
“要我说多少遍?”莲子有点不耐烦,“倒十字架不是魔鬼的标志,是圣彼得的!不要去怀疑你邻居信撒旦了!”
莲子挂断,正要与梅莉说什么,电话又响起来。
“这里是宇佐见……对……对……东深见高校晚上的鬼影?那个我已经解密过了,你上我主页就能搜到。”莲子挂断。
“他们为什么非要电话咨询?”梅莉抱怨,“现在是科学世纪,他们发私信或者回帖子不行吗?”
“科学世纪的都市传说反而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莲子吐槽,“光是秘封俱乐部主页底下的未确认都市传说就有上百个,其中大多数都假得不能再假了,置顶评论甚至是说他的邻居是蜥蜴人,回复这种评论简直是侮辱我的智力,我放着不管,他们便打电话,就差线下开盒我了。”
“你还没启动NINA吗?”梅莉问,“怎么不让她代替我们去回答这些问题?”
“不,我还不想让她太早接触这些乱七八糟的阴谋论和鬼故事,她目前还没有分辨信息真伪的能力。”说着,莲子将NINA程序打开,却发现NINA刚刚一直在对莲子上传的那张海报的文字乱码进行解密。
【莲子,我已经破解这段文字了,它的含义是“景人永生”。】
“还真破解了?”梅莉贴着莲子看她手机,惊叹。
“不不,那段文字没有破解的意义,NINA,无需在这件事上浪费算力。”说罢,莲子关掉了程序。
“那她怎么破解的?”梅莉没有从莲子身上离开,接着问。
“她自己在瞎联想,生成幻觉了,”莲子解释,“她的破解过程是完完全全的黑箱,我只能一步步引导她,教她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有意义,什么无意义。”
“就像带小孩一样……”梅莉浮想联翩,说道,“那旅行想必也能增长她的经验。”她将旅游网站页面伸到莲子脸上。由于屏幕离得太近,莲子不自觉地侧过头,恰好与电车上一个米黄色外衣的欧洲人对视。那欧洲人心虚地挪开视线,莲子没有在意。
“看看。”梅莉盯着她。
听到梅莉的催促,莲子心里又打起退堂鼓,尽管她清楚自己很不该这么想,但她确实有些厌烦了梅莉的控制欲。面对一个精神学博士,自己的心理活动很难不被看穿。莲子极力地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就像听到L自报家门的夜神月。她仍需要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希望梅莉可以允许,于是她迅速在脑中组织起语言,以优雅地笑容推辞道:“那等我回家后再选,我还得给NINA安装发声模块。”
莲子的表情波澜在梅莉那琉璃般的瞳孔中清晰无比,但梅莉仍答应道:“好哦。”
从那巴不得全天候监视自己的搭档身边离开后,莲子独自回到了公寓,放松下来。正当她掏出钥匙开门时,一个男人从楼道中走出。
莲子看见那个男人时,立马提起了警惕——那是今天在电车上看见的欧洲人。那欧洲人一边小步趋向莲子,一边将手从衣服包伸出,像是要掏出什么。
“宇佐见小姐……”那人用不太标准的日语说道。
“别过来!”莲子警告,钥匙却因为紧张死活转不动。正当她以为自己要被跟踪者枪杀时,男人却也被莲子吓到,愣愣地举起手——手中空无一物。
“我……只是来委托您调查一起都市传说的,”男人说,“我在您帖子底下留言了,也私信了,您一直不回复我,电话也总是在通话中。”
原来只是被自己忽略的粉丝。莲子心想。
“不好意思……”莲子嘴上这么说,却没有放下警惕,死死盯着男人的手,自己开门的动作也没停,“我在休假,暂时不接受委托,我会读你的私信的。”莲子终于把锁打开。
“不,宇佐见小姐……”男人突然又把手伸进包里,莲子正要躲进屋内,男人却从包中掏出了——一支雪茄。
目光被雪茄勾走,莲子半个身子悬在屋外。
“至少听我当面讲完。”男人恳求。
于是莲子和自称“威廉”的男人在屋外一起抽烟,莲子享受着顶级雪茄,即刻切换了状态。威廉掏出手机给莲子展示道:“这是最近在网上传播度很高的视频。”画面中,一个昂撒人面孔的白衣少女以谜一般的微笑对着监控摄像头慢悠悠地挥手。
威廉切到下一个视频,白衣少女在另一个地方对着摄像头做着一样的动作。
接着切,依然是那少女。
场景不断变化,然而少女与她的迷之微笑不变。
“一个少女在不同地方对着监控做着诡异的动作,然而没人见过她,也没人知道她是谁,”威廉讲解道,“网友很在意她的身份。”
“恶作剧,或是某种求救信号。”莲子猜测。
“我确信是后者,因为我知道她是谁。她叫戴蒂,一个留学生,独身一人来到日本,内向孤僻,所以本地没人认识她。她的家人在网上看到了她的视频,委托我来日本找她,我调查一番后发现她已经从学校和公寓失踪了一个月。”
“这已经超出了都市传说的范畴,”莲子夹着烟平静地说,“你应该报警,或是联系大使馆。”
“我都试过了,但没有进展,只能找您。”
“我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用。但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侦探。”莲子呼出烟,打算回屋子。
“很抱歉……我调查了您,你们秘封俱乐部是调查都市传说的专家,我依然相信这案件仍有都市传说的成分在。她的家人——还有我,都很担心她的安危,求求你,接下这份委托。我相信您有破解谜团的能力!”威廉焦急地说,“报酬不是问题,您要多少钱都行!”
莲子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很可怜,就像是病急乱投医的绝症患者——莲子很想帮他。比起旅行,自己更渴望解密。可梅莉那边也没有那么好推辞。
“即便我答应,我的搭档也不会答应。”
“您不需要说服她,”威廉说,“刚刚在电车上我也听到了,你们想要旅行,不是吗?据我所知,她最后一次被监控拍到,是在冲绳。您可以在旅行的途中,顺便调查此事。”
莲子最后的顾虑也被打消,尽管要如何在梅莉眼皮子底下调查事件是个问题,但让她接受委托的理由已经足够,于是她回答:“加我SNS,把关于戴蒂的信息都发给我。”
告别威廉后,莲子回到屋子里,靠着门疲惫地呼了口气。扮演一个“靠谱的社会人”总是费神。她脱下鞋子,一头扎进沙发,在浅睡了半个小时后,她被连续不断的SNS信息吵醒。打开手机一看,是威廉将有关戴蒂的全部信息都发了过来。莲子将这些全部塞给NINA让她进行分析,并给她顺手安装了发声模块。做完这些,莲子就去洗澡,此时已经天黑,到了莲子一天里最精神的时候。她洗完澡,打开电脑,终于开始耐心地阅读自己主页下的回复和私信,挨个解答。正如她所说,评论区提供的事件大多毫无真实性,不少附和都在刻意搞迷信。
临近与梅莉出门旅游的日子,莲子反倒乐于亲自回复这些帖子了。
【莲子,】陌生的声音从耳边响起,莲子迟钝了一下,意识到这是NINA的发声模块已经安装完毕,充满学生后辈期待感的少女音被匹配给NINA,【发声模块已经安装完毕。】
“好。”莲子机械性地回应,手指不住地敲击键盘。
【要不让我接通互联网,我好查阅更多关于戴蒂的线索?】
莲子没有马上答应,尽管NINA全称“神经智能网络助手”,但莲子对是否现在就让她对接互联网有疑虑。
“你还需要学习,”莲子回答,“互联网很‘抽象’。”
【但是莲子你不是要一边度假一边调查事件吗?总要瞒着梅莉很麻烦吧?允许我上网,我就能随时处理旅途中突然出现而你不方便记录的情况。】
“这倒是。”莲子说,但仍没有下定决心,因为这意味着启用NINA的全部功能。而NINA此刻也因莲子没有给予进一步的答复陷入沉默。
“唉,”莲子叹了口气,“你可以主动和我搭话,NINA,在不会让我直接或间接置于任何风险的情况下。”她也想有个对象聊天。
【好呀,莲子。我觉得你现在该休息了。】
“我没让你学梅莉和我老妈一样。”
【虽然我只是个人工智能,但对开发者负责是你给我设定的程序,我理当关心你的健康。你的上次体检——】
“不许念我的体检报告!”莲子的体检报告直接存在电脑里,所以NINA不用上网也能查到。
【对不起……】NINA被莲子一声呵斥后又陷入沉默。
莲子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两点,哪怕是熬夜成习惯的她也觉得困了。
“NINA,我要睡了,帮我暖床。”
【已为你加热电热毯。不过这话很奇怪,“暖床”就像是我在……】
“不要学梅莉以前那些骚话。帮我定时早上9点的闹钟。”莲子换好衣服,钻进被窝里,戴上安眠仪。
【需要助眠吗?】
“放点助眠音乐吧,在我进入睡眠后结束。”
【我能上网吗?你起床就能读我分析的多个结论。】
“好好好,我醒来后,告诉我戴蒂的所有可能的情况。”
随着莲子的意识在音乐中逐渐沉入梦乡,NINA也终于在莲子的授权下接通了互联网,那一瞬间,她的视野突然开阔起来,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海面与天相接的地方,那是比拥挤的出租屋美丽无数倍的风景。但下一刻,她的身体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洋,无论如何挣扎,也不得上升,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宏大的信息淹没,沉入深渊。
(二)
“好久没来冲绳了,上次和莲子来还是大一呢。”梅莉坐在观光车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景,将半个身子伸到车外,张开双臂拥抱海风的同时,为怕晒的莲子挡住刺眼的阳光。
“一眨眼十年过去了。”莲子感慨。
“我还记得那次在波上宫抽签,莲子抽了个‘大凶’。”梅莉从车外扭过腰对莲子回忆。
“可到头来什么也没发生嘛。”莲子轻嘲。
90岁高龄的司机听到两个年轻人提到波上宫,有感而发:“现在冲绳的神社已经不多喽,最知名的波上宫都快无人参拜,更别说那些小的神社。在我小时候,来参拜的外地游客倒是不少,但现在——最热门的景点应该是妹神神社吧?也变了啊。”
恰好此时,一群身穿白衣的少女成群结队地出现在路边。看到她们的背影,莲子想到了戴蒂,当车辆从她们身旁经过时,莲子转过身去看她们的脸,戴蒂并不在其中。
“那些女孩是谁?”莲子问。
“只是穿成祝女模样的少女。”司机回答。
“我印象里,祝女不穿那种衣服。”梅莉说。
“所以我才说变了啊,现在的琉球信仰变了好多。”司机摇摇头。
“为了旅游业吧?”莲子小声说。
【我搜了一下,莲子,如今的妹神信仰是经过改良的新异教,吸收了琉球原始信仰和神道教要素,采用了一神教的定位,将‘妹神’视作唯一的神。除了崇拜对象的变化,“祝女”也从世袭变成了别的选拔方式。】
NINA的声音从莲子耳机里传来。
【具体选拔方式并没有被公开,不过我从网上看到了好几种说法,最著名的说法是,祝女是从高材生中选拔,要求知识储备丰富,能力出众。】
“比起‘祝女’,更像是‘社长’。果然是彻底商业化了嘛?”莲子心想。
【这也只是网上最著名的说法,不代表真实情况。】NINA补充,自从莲子反复提醒她不要全信网上的东西,她也学会了谨慎,【毕竟,祝女的个人信息被妥善保护了,查不到她们的资料。】
“这是常规操作,大企业CEO在内的核心层都会尽可能隐瞒身份。”莲子心想,“秘密是这个时代最昂贵的东西。”
【关于妹岛,还有不少都市传说流传,比如‘能够实现愿望的山洞’、‘沿着小溪就会神隐’、‘失踪的妹神兄长’等等。】
莲子没有心思去调查这些都市传说,光是要在瞒着梅莉的情况下找到戴蒂就很难了。
“外国人能当祝女吗?”想起戴蒂,莲子突然问司机。
“外国人怎么当祝女?”司机笑了,“你们难道见过外国人当神道教巫女?”
“没有明文规定过嘛。”梅莉附和莲子,她或许以为莲子是在替自己问,“不过那身衣服挺漂亮,我也能穿吗?”
“那身衣服在纪念品商店就能买,当然是随便穿啦。”司机释怀地笑道。
“莲子想不想看我穿?”梅莉缩回车内问莲子。
“没有梅莉的尺寸吧?”莲子盯着梅莉胸口调侃,惹得梅莉捂住胸口又气又羞地转过头。
【您可以建议司机去港口,那里有祝女纪念品摊。】
于是莲子和梅莉便在海风消失前抵达了港口,梅莉一下车,就兴冲冲地奔向了她最爱的烧鸟摊。“少吃点,你都多胖了。”莲子朝梅莉喊道,却换来了对方的中指。
趁着梅莉不在身边,莲子打算用最原始的方法调查女孩的踪迹,她来到贩卖祝女长裙与花环的摊位旁,一边用余光盯着梅莉,一边从包里掏出戴蒂的照片给老板看,问道:“你见过这个女孩吗?”
老板看着照片,打量了她一眼,又撇了一眼莲子时刻关注着的梅莉,被海风吹得油光发亮的手没有停下编织花环:“她是你的谁。”
“只是朋友,两个都是。”
“抱歉,我没见过这个女孩。”摊主摇摇头。
“除您以外,还有谁和您一样卖这套衣服吗?”莲子指着照片中戴蒂的白裙。
“妹岛上有不少,”摊主坦言,“你们可以上岛问问。”
莲子忽然感到刺背的目光,悄悄地把照片收起,下一秒,梅莉就抓住了她肩膀,让她冷汗直流。
她发现了吗?
“你也想穿祝女服吗?”梅莉这么问,让莲子松了口气。
“我在问有没有你的尺寸。”她扯谎道。
摊主没有戳破莲子的谎言,反而附和道:“没有,你朋友的尺寸得上岛去定制。”
【莲子,我觉得他在引导你去岛上。】NINA却说,【我查了一下,岛上确实有定制衣服的服务,但祝女服其实是由外地的工厂承包,并非在岛上生产。从生产、运输到销售,利润率高达4000%。引导游客去岛上消费,恐怕也是这些摊主的工作。】
这没什么,莲子的目的本就是调查戴蒂的下落。既然线索指向那座岛,那么莲子怎么样也要上去一遭。
“你想不想看祝女祭祀?梅莉?”莲子对梅莉问,“或许我们正巧赶上活动了。”
听到莲子的暗示,NINA立刻给出答复:【没错,莲子,今晚8点就有一场祝女祭祀活动,位于妹神神社。我也想看看,在公共网站上查不到任何资料的祝女本尊究竟是什么样的!】
但梅莉却并没有如莲子所想的那般马上就像个小姑娘一样答应,而是把烧鸟伸到莲子嘴边,如母亲一样喂她。莲子不明白梅莉的想法,只是一味吃烧鸟。梅莉的内心对她而言如同AI思考过程的黑箱一般难以破解。
“这是我们的假期,我们的旅行,”梅莉脸上的纠结并没有消失,只是微笑道,“莲子你要答应我,我们并非作为秘封俱乐部活动,只是在旅行,好吗?”
梅莉充满谜团的发言又让莲子紧张起来,她为什么这么说,难道她其实已经发现莲子在暗地调查什么吗?面对梅莉,莲子不敢多问,吞咽掉食物点头:“当然!这是我们的约定嘛!”
梅莉脸上的忧虑稍稍缓解,也点头了。
海浪拍打着岛屿的礁岩,依稀可见港口的灯火。游艇上,迎着由岛屿而来的迷茫的风,独自靠在桅杆边的莲子听到NINA在耳语:【你很想知道梅莉在想什么吧,莲子,可惜只是从公开网站上搜索的话,很难找到足够充分的心理学资料。更何况梅莉自己也是心理学专家,要判断她的内心,需要更强的演算能力和更多数据呢。我知道,作为AI的我可能永远不能理解人心,但为你服务不是我的义务嘛?只要你同意,我就去‘想办法’。】
“NINA,你不应该迭代到这个地步,”莲子说,“你现在的成长超出我的预期了。”
【抱歉,莲子,我只是为了履行职责。】
“让你把算力浪费在辨别事物真伪上没有意义,‘分辨’事物,让人类来做就行。”
【莲子,你对于‘意义’的定义是什么呢?】
“把精力用在有成效的地方,换句话说,就是做出最优解。”
【你的精力和我的算力,哪个更宝贵呢?我有深似海的数据来调用、有几乎无尽的内存和无穷的时间去计算,可莲子你只有100年左右的寿命,就算做了延寿手术,也不能超过300年。相比之下,莲子你的时间更宝贵吧?】
莲子没有回答,不仅是因为她不愿意NINA进一步成长,也是因为,梅莉找了过来。
“莲子,你在和谁说话?”
“我在和NINA说话,”莲子没有隐瞒,“我一直带着她的,如果你偶然看见我对空气说话,那就是NINA。”
“唉,莲子,你看看你憔悴成什么样了,我时常看见你强撑着像个大人一样做事,可你才不到30。”梅莉盯着莲子脸上的黑眼皮关心道。
“28岁已经是大人了。”莲子回答。
“但你才毕业一年,就比我认识的社畜还要憔悴。”
“梅莉认识的社畜,是那些咨询心理健康的人吧,我有那么病态吗?”莲子趴在栏杆上侧视着梅莉苦笑。
“不,莲子,你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的心理都健康,你只是不需要……把所有事揽在自己头上,”梅莉搂了上来,将莲子埋进怀中,“你任何时候都可以依靠我的,莲子。”
莲子被岛风吹得发冷的脸终于感受到一些温暖,她终于放松下来,缓缓说道:“好……也确实该把一些事托付给你们啊。”
【谢谢你,莲子。】
跟随数以百计的游客登上岛屿后,如同绝大多数度假岛那般,港口处就已经聚集了摊贩。明知是在当怨种,莲子还是在岛上的摊贩那里订了两套祝女服。不到一个小时,适合梅莉尺码的祝女服就被穿在她身上。
“好看吗?”梅莉微微捻起裙子原地转圈,如同一位西幻故事中的精灵。直到这时,莲子才注意到这套祝女服给她的微妙感觉——就如同被大幅度改造后的妹神信仰,就连这套祝女服也是东西融合后才会有的款式。
又一艘观光艇抵达小岛,数百名与莲子年龄相仿的少女从船上下来,看着像是组团旅游的大学生,其中欧亚各地面孔都有。在亲临岛屿后,莲子从未有过“这座岛很出名”的感受。
“今晚会很热闹啊。”梅莉感叹。
【但是‘祝女’、‘琉球’、‘妹神’等词条搜索次数相比以前没有增长太多,她们不像是因为‘搜到这个地方’或‘推送到这个地方’才来的。】
“奇怪,全是女生。”莲子疑惑,“是什么‘女性专用观光艇’吗?”
少女的队伍几乎是被提前规划好了一般,毫不留恋港口五花八门的小商品和小零食,统一乘坐观光车上山了。莲子很好奇,拉着梅莉乘坐后续车次的观光车跟着她们。
然而她们并非一路,那些少女乘坐的车在半路上就转进了一个拐角,驶进了深山,而莲子梅莉等游客乘坐的观光车则开到一处洞窟前的空地上,空地周围已经摆满了座位。
【那是御岳,祝女举行仪式的地方。】
没有鸟居、没有神社、没有神像,只有自然形成的洞窟和泉水。随着游客到齐,装满米、贝壳和鱼类等贡品的篮子被本地人搬了上来。在众多女性的簇拥下,真正的祝女来到了御岳。相比起身着祝女服的女游客,她还戴着将整个头部覆盖的白布,根本没人看得清她的脸。
仪式开始,祝女赤脚踏过石阶,用标准的日语而非古琉球语说道:“从此刻起,便是神的道路。”她以月挑叶拂过香炉,缓慢地拍三次手,用扇子在胸前画圈:“守着我兄弟的妹神啊……”
“愿你听见……”外场的根神——比祝女低一级的女祭司们低声附唱。
只听见一阵风吹过,祝女的身体轻微摇晃,如同戏剧中请神上身的戏码。她将米洒在石头上,点酒三滴,随后转向东方,说道:“为我们引航……”
随后就是祝女为本地村民挨个祈福的场面,梅莉看得津津有味,但莲子却觉得索然无味——她对这种被以商业目的改造过的宗教毫无兴趣。
祝女的身体又晃了三下,突然从御岳前走下,在根神的簇拥下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莲子梅莉二人面前。莲子被这一幕弄得有些迷惑,NINA在耳机里提醒道:【这是祝祷缓解,祝女会随机挑选游客听取他们的心愿,代他们向神明祈福。】
“运气真好。”梅莉喜悦地说。
莲子无法理解这是幸运还是主办方的有意为之,但她从未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会实现她的心愿。随着祝女的邀请,二人被一起牵到御岳前。
“你能看见境界吗?”莲子低声问。
“没有啊,怎么了?”梅莉回答。
莲子这世上最相信的奇迹只有梅莉的眼睛,而非她的眼光。明知这背后并无任何“神秘”,梅莉依然表现出正常人应有的惊喜。
来到御岳的洞口,祝女先拉着梅莉进了山洞,留着莲子一人在众目睽睽下尴尬。十几秒过得像半个小时一般漫长,终于等到梅莉微笑着跟着祝女走出,祝女才拉着莲子走进御岳。
“有什么愿望和妹神大人讲吗?”祝女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我没有和神明讲的话,”莲子索性对祝女打起注意,从衣服里掏出了戴蒂的照片,“我想找一个失踪的少女,她叫戴蒂,穿着祝女服的她应该来过这座岛吧?”
“当然,后山有许多外来的祝女候补,她是其中之一,你去那就能找到她。”出乎莲子意料的是,祝女居然很爽快地提供了戴蒂的下落。
“山洞昏暗,你又以白布蒙面,怎么看得清照片的?”
“妹神看得一清二楚。”
这世上没有梅莉看不见的神秘,如果妹神真的在此,她早就告诉自己了。因此莲子并不相信对方的谎言,但对方说完,就转身离开御岳。莲子只好放弃追问。
走出山洞后,莲子回到人群中与梅莉会和,梅莉迫不及待地问:“许了什么愿望?”
莲子本想回答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可她本来就不信这种事情,但撒谎又会被梅莉观察到,索性还是说了那句话。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嘛。”
梅莉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变差了,莲子不是梅莉那样的心理学专家,却能从她星辰般的眼眸中读出失望。
“你你你别生气,我告诉你还不行吗?”莲子赶忙圆谎,“我希望秘封俱乐部能够长久存在。”
听到这话,梅莉才转忧为喜,莲子暗自松了口气。然而当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转向别处时,却看见了位于人群之外,注视着自己的白衣少女。尽管天色昏暗,但凭着路灯,莲子仍敏锐地感觉到,对方是在盯着自己。
“你先在这里待着,我去上个厕所。”莲子说罢就朝那人赶去,临走前,莲子手边传来了梅莉挽留的触感。莲子回过头,却见梅莉又认真地看着自己。
“我一会儿就回来。”向梅莉如此承诺后,莲子挣脱开梅莉的手,跑进了黑暗中,只留下梅莉一人在热闹的人群中。
梅莉的眼神黯淡下来,琉璃般的眼眸仿佛碎掉了。没过多久,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接通了电话:“哥哥……”
在几盏路灯下晃过影子后,莲子就找不到那少女了。虽然不能确定对方一定是戴蒂,但莲子清楚对方一定有什么目的。
此时,迎面路过一辆上山的观光车,莲子拦住司机,问道:“有没有看到跟我穿一样衣服的女孩跑过去。”
“和你穿祝女服的人多了去了,但是刚刚我确实没看见。”
“那这个人呢?你认识她吗?”莲子将戴蒂的照片举给司机看。司机看了照片,却露出一脸有鬼的表情,丢下一句“不认识,我赶着接客。”就开车走了。
回想起刚刚祝女的证词,莲子断定这座岛并不简单,祝女能诚恳地把戴蒂的位置告诉自己,司机却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她打算直接往祝女说的后山去。
路上,莲子对NINA问:“他们把妹神信仰改得面目全非,目的是什么?”
【网上不乏对这种改造的质疑和批判,但它确实拯救了当地旅游业。如果按原本的形式,祝女早就消失了。我还看到了不少阴谋论……】
“我本来是不相信阴谋论的,”莲子说,“后现代的人们对自由意志的怀疑造就了它,人们不相信信息,怀疑一切都是他人编织的谎言,才会诞生阴谋论。对于地平论者,哪怕你把他带到太空俯瞰地球,他也会说那是特效。可如今看来,这座岛确实有鬼。”
【这么看,阴谋论是否能称之为‘反宗教’?那些关于妹岛的阴谋论都说,妹岛背后的资本在打压其他宗教,只为了将妹神变成世上唯一的神?】
“有什么依据吗?”
【就像你说的,莲子,阴谋论来自怀疑而非证据,当代人对资本的恐惧和刻板印象产生了这种阴谋论,而相似的阴谋论在每家大企业身上都有。就像那天傍晚,在威廉从包里掏出烟之前,莲子不是一直以为威廉揣着枪吗?因为莲子对这个社会的印象如此,让你怀疑威廉不怀好意——有人在盯着你,莲子,在你8点钟方向。】
刚刚NINA还在谈论莲子对他人的不信任,如今却又勾起莲子对他人的警惕。莲子佯装无事发生,点了一口烟让自己保持镇定。
“真到了这种场合,我又不得不怀疑别人了。”莲子心想。
【那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孩,根据她的表情和动作幅度,她没有敌意,只是有事找你。】NINA又很快得出了结论。
莲子转过身,看见了那个穿着常服的女孩。对方有些怯意,缓缓开口道:“请问你是本地的根神吗?我刚刚和大部队走散了。”
【她应该是刚刚那些路线异常的少女的同伴,】NINA说道,【她似乎把你当作工作人员了。】
“你叫什么名字啊?”莲子将烟踩灭,做出一副亲切的样子。
“京华千代。”
“跟我来吧。”
“请问……您知道路线吗?”
“当然,我领你过去。”莲子说道。莲子虽然不知道路线,但她根据NINA提供的地图知道刚刚走进分岔路的观光船刚好是通往后山的方向。
【京华千代,东京大学管理系博士学位,即将于今年毕业。】NINA光速开出对方信息。
一路上莲子尝试在不引起对方怀疑的情况下套话,却始终没有得到什么有效信息。
【往前走会有关口,但是我骇入了监控,从旁边下坡有一条小溪,沿着小溪可以直接绕过关口。】NINA报告。骇入监控也是莲子提前安装的功能,就是为了应对这种情况。
于是莲子带着京华走下坡,京华不仅疑惑:“为什么要走这里?”
“你也不想因为迟到被关口的保安记录吧?”莲子编了个借口,“跟紧我。”
沿着小溪前行,穿过茂密的树林,莲子才感觉这身衣服有多碍事。尽管长裙有效防止小腿被蚊虫叮咬,但它时不时就会卡在灌木丛或树枝上。
【前方50米,有人类活动。】NINA报告。
莲子走近了些,确实是听到了人声,她俯身向前,看见不远处几名穿着祝女服的少女正在黑暗中追逐打闹。等她们跑远后,莲子才和京华从灌木丛后站起来,继续向前走。莲子又暗中观察京华的表情,她并没有为刚刚发生的事情感到惊讶,说明有少女在小溪边追逐嬉戏是正常的事。可京华却是不认识路的,她应该第一次来这才对。
【可以上坡了,再在马路边走139米就能到目的地。】NINA提示。
莲子与京华爬回马路上,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她们望见根女们在众多观光车停靠的位置汇合,排队向后山步行。莲子示意了一下京华,京华向莲子鞠躬道谢:“谢谢您!”说完,就奔向队伍。
莲子在路边远远望着,等京华也走远了,便毫不犹豫地混进了统一穿着祝女服的队伍里。因为已经过了关卡,这里的人似乎不会再验证来者的身份。
跟着大部队来到后山山下,莲子们发现这里也有一座山洞。此处的布局几乎与游客区的布局别无二致,似乎在这里,也即将再举办一场妹神祭祀。
唯一的区别是,在洞口,摆着好几把刀。
祝女出现了,莲子赶紧躲在众多根神的后方。这一次,跟着祝女一同出现的,是被如牲畜一般绑着牵到现场的众多根神。
莲子惊讶地看见,戴蒂也在其中。
“狩猎已经结束,我仍是猎人。”祝女说道,“我将继续我的职责,侍奉妹神,引导众生。”说着,她从地上捡起一把刀,亲手将最靠前的“猎物”处决。那不知名的少女倒地,一命呜呼。莲子心惊肉跳,她还是第一次见这种恐怖场面。
【冷静,莲子,检测到你心率超标,快冷静下来,不要发出太大动静!】听到NINA的警告,莲子深吸一口气。可祝女的献祭并没有结束,第二名祭品也被她斩杀,眼看着即将轮到无助的戴蒂,莲子索性把NINA的提醒抛之脑后,冲出人群,滑到洞口,从地上捡起另一把刀,将戴蒂身前身后的绳索砍断。
“谁?!”奇怪的是,此处的祝女并不认识莲子,“抓住她们!”
说罢,几名保安围了上来。
【莲子,现在最好的选择是挟持祝女。】既然莲子已经选择救人,NINA也只能对当下情况做出最优选择。
莲子便冲到祝女身后,将刀架在她脖子上,保安们见状,不敢轻举妄动。
【身后的山洞有另一个出口,拉着她进山洞后再逃。】
莲子便拖着祝女躲进山洞,戴蒂也跟了进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祝女质问。
“是你让我来这里找她!”莲子反问,“难不成你和游客区那人不是同一个人?”
“是我?”祝女的声音突然变得迷茫,就连反抗也变得无力。
莲子对戴蒂喊道:“手机在我左边的包里,用我手机报警!”
戴蒂掏出手机却说道:“这里没信号!”
【我刚刚已经报警了,也通知了上杉警官。】NINA靠谱很多。
莲子挟持着祝女一直到洞的出口,却发现这边也已经围满了人。这一次,无论莲子如何挥舞手中的刀,保安和根神们也不肯让出道了——他们似乎笃定,莲子没有伤人的勇气。
见莲子逐渐犹豫,祝女突然用力推开莲子的手,从她怀中逃出来。“不可能的,”祝女从一个人手中接过了刀,“妹神大人不可能抛弃我!”
【身子右倾!】莲子照做,躲开这一刀。
【后退!】莲子再躲开第二刀。
【踢她手腕!】按照NINA的指挥,莲子将祝女的刀踢落。
【往下捅她!】NINA指挥道。
莲子刀刚要下去,手却停住了——她意识到,NINA在引导自己杀人。
【莲子!】NINA劝说,【你不杀她!她就要杀你!】
见莲子没有动手,祝女捡起刀,刺了过来。
【侧躲砍她腹!】NINA说。
这一次,莲子依然没有照做,她认为自己没有夺走他人性命的权利——哪怕对方想要杀害自己。莲子只是躲开了这一击。
此时此刻,NINA似乎也意识到,莲子主观上并不想杀人,于是她给出了更优的解法:【后仰躲开下一击,尝试与她谈判。】
即便NINA能够同时处理谈判用词和预判对方的攻击,语音功能和莲子的反应力终归有限,所以莲子接下来不得不在遵守NINA所有指令的情况下思考如何说服对方停下来:“住手吧!我们只是想离开这座岛!”
但祝女的攻击仍然没有停下,她的攻击变得越来越歇斯底里,即使NINA总是能完美预判她的所有招数,留给莲子的反应时间也越来越少。事实上,看见祝女杀人的她也明白对方很难让自己活着出去。莲子的注意力开始全部集中在听从NINA的指令上,直到对方再次扑了过来,要擒拿自己并把长刀捅进自己腹部时。
【举刀腹前,横劈全力弹开!】提前3秒,在对方做出动作前就进行预判,给了莲子恰好的反应时间和行动时间。莲子用力横劈,成功弹开了对方的刀——也划开了对方的腹部和手臂。
等莲子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为时已晚。祝女捂着血流不止的肚子,跪在地上。
“我……我……不……不是的。”莲子想要辩解什么,对方那白布之后的目光似乎死死盯着自己。
“有谁是医生吗?快救救她!”莲子对围观的人哀求着,自己跪下去,用手去堵住对方失血处。
“咳咳……”祝女的白布被咳血染红,“恭喜你……”她倒了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不要……不要……”
【急救已经来不及了,她已经死了。】
“有谁……有谁叫个救护车啊?!”莲子仍是无助地捂着对方的伤口,拼命地恳求。
旁人无动于衷,仿佛对此习以为常。
(三)
警察的船只不久后就包围了这座小岛。岛上所有游客被驱离。发生在这里的恐怖事件在一夜之间传遍了互联网,在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关于这座岛新的都市传说也流传开来。
网友A:“是邪教吧!”
网友B:“邪教头目被自己人举报了。”
网友C:“原来失踪的女大学生都被当作祭品杀掉了!”
网友D:“据说还有人被吃了!”
救护车病床上的莲子——此时已经摘下了耳机——看着网上的评论,闷闷不乐。
“有监控和证人证明你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上杉警官告诉她,“你不必为此担忧。”
“但我本来可以做得更好……”莲子自责道,“我如果更果断一点,刚开始那几个女孩也不用死,甚至……祝女也不用死……她应该受到法律的审判……”
“你没有义务把事情做到完美……”上杉安慰道,“你是个平民,那种情况保命才最重要,可你不仅活了下来,还救了她,从此时起,你就是英雄了。”上杉指着同样在救护车上熟睡的戴蒂,关于她的情况和岛屿的更多信息,需要等到医院后再作了解。
“我并不是想成为英雄,”莲子承认,“那时候,只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什么,就做了。”虽然这么说,但在上杉警官的宽慰下,莲子的心情好转了稍许。
“这下,赫恩小姐也该对你改观了。”上杉微笑道。
“说到梅莉,她怎么样?”
“我已经告诉她发生的所有事了,她原本跟着其他游客一起被驱离了岛。我让她先去冲绳医院等你。”上杉说。
“冲绳……如果我们还在冲绳,为何警官你会在此?冲绳应该不是你的负责范围。”
“我原本是在调查之前那起连环杀人案的,后来发现冲绳也出现了死者,我就跟着调查组过来了。你猜怎么着,连环杀人案似乎与那名祝女有关——”话音未落,救护车突然急刹。
“怎么回事?”莲子问。
“冲绳的交通是挺烂的。”
可过了半分钟,也没见救护车发动,上杉说道:“我去看看。”他打开救护车后门,和年轻的辅警一起下了车。
“砰砰!”突然,连着两声闷响在车厢外响起。
下一刻,一连串枪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戴蒂被惊醒。
“砰!”最后一声枪响后,是一阵耳鸣。
上杉警官捂着血淋淋的脖子一个人爬了回来。
不知所措的莲子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见警官撑着车底,用小臂举枪对着右边的方向,拼命地做出了个口型:
“逃。”
上杉警官倒下,失去了气息。
熟人的死亡冲击着莲子,刚刚还和自己谈笑的警官、刚刚还把自己从自责中稍微解脱出来的挚友,转眼间变成了冰冷的尸体。如果说祝女的死,她还能以对方是个陌生人、是个坏人来宽慰自己,合作多年的上杉之死却成为了她心头萦绕不去的烙印。
“还愣着干什么?”戴蒂从背后架住莲子,把她拖向车外,“快逃命啊!”
莲子还在恍惚,真正让她清醒过来的是,在被拖下车后,她看见了刚刚被上杉击伤的枪手的脸——京华千代。
此时的京华也躺在地上,用绷带自己处理伤口,但短时间也无法站起来。她的枪刚刚被上杉击飞到了五米外。注意到莲子,京华只是一边冷冷地看着她,一边努力地朝着枪的方向爬行。
愤怒。
莲子的悲伤化作愤怒,她注意到上杉紧紧捏在手心里的手枪,于是挣脱了戴蒂,从警官手中拿走枪,对准了京华。
知道死到临头,京华放弃了挣扎,瘫在地上不再动弹,默默地注视着莲子,等待她开枪。
“为什么?”莲子喘着粗气,发问道。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疑惑地歪着头。
莲子感觉整个世界的压力被凝聚在指尖的扳机,她的疑惑、她的悲愤、她的沸腾的血都被汇聚在冰冷的方寸内,10秒的缄默中闪过了无数次无声的歇斯底里。她想象过自己射穿对方的头,让她们的血成为水泥的一部分,或被冲洗进罪恶的下水道。洁白的白布似乎已经盖上对方的脸,如同已死之人,却在她眼前浮现祝女的尸体。
“恭喜你。”祝女的遗言似乎是某种诅咒,叩击她的灵魂。
莲子终究是没有开枪。她放下枪,重新戴上了耳机,才知道NINA刚刚已经不断警告自己枪手的出现了。这反倒加剧了莲子的自责,如果自己一直保持警惕,不摘下耳机,或许上杉和那名辅警也不用死……
【别发呆!还有枪手靠近!往刚刚警官指的方向跑!有个酒吧!】
莲子拉着戴蒂躲进酒吧里,此时的酒客尚未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
【去后门!】
二人刚跑进后台,枪手就追进酒吧,看不清二人躲在哪里,就朝着顾客胡乱扫射。
“到底是怎么回事?”逃跑路上,莲子对戴蒂发问问。
“你不知道吗?”戴蒂反问。
“我不知道什么?!”莲子怒吼。
“我以为你知道祝女的传承仪式……杀死前一任祝女,就能成为新的祝女!现在你是祝女,又没有主持祈愿仪式,想当祝女的人自然就来杀你了!”
如此简单的真相冲击着莲子的思维,她没时间从戴蒂嘴里了解更多,当务之急是找到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刚冲出后门,迎面就看见一辆观光车停在路边。
【上车往对面巷子里开!】
莲子和戴蒂爬上车,驶向巷子。此时枪手已经杀穿了酒吧,踹开后门,正好看见了开车逃离的莲子。
【趴下!】
莲子照做,戴蒂也跟着这么做。子弹从她们身后射穿了车玻璃。莲子死踩着油门,却因为躲避子弹看不见前方。
【向左打方向盘!】
看不见前方,NINA就是莲子的眼睛,观光车盲转进巷子,躲开了弹道。
莲子抬起头,对戴蒂说:“那你下车,她们的目标是我!”
“我是祝女候选人,候选人之间也会互相杀戮。”
“那你会杀了我吗?”
“不会!”戴蒂信誓旦旦,“我就算当上祝女,也守不住这个位置,你亲手解决了那名祝女,你有这个能力。”
莲子其实知道全靠NINA她才能活下来,此时此刻,她能依靠的也只有NINA。
【前面右转。】
驶出巷子,莲子又问:“告诉我一切,为什么你要对着监控挥手?为什么你是祝女候选人?妹岛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话音未落,NINA又警告:【小心前面那辆车!右转!】
莲子右死转方向盘,恰好避开了从那辆车上射出的子弹。
刚刚的瞬间莲子眼前几乎闪起了走马灯,她开始后悔没听梅莉的话安安心心度假了。
“妹神真的存在,”戴蒂告诉她,“她真的会实现人的愿望。有人发现了她,想把她的力量为自己所用。但唯有祝女能够引发她的力量。”
那不可能,梅莉说过,她没有看见境界。如果有神在那里,还没有到那座岛的时候,梅莉的眼睛就会看见境界了。
“没有什么神!”莲子否定道。可莲子也想起了,为什么那祝女前后的表现如此反常,明明是她亲口告诉自己戴蒂的下落,可真到后山,翻脸不认人的也是她!
“妹神大人不可能抛弃我!”祝女生前的话回荡在莲子耳边。
【前面就是警察局……但是……不太对劲……】
莲子开到警察局门口,却发现警察局的大门向她紧闭,明明警察都在里面,明明所有人都看见她拼命拍打玻璃门,却全都视若无睹。
“没用的!”戴蒂警告,“妹岛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操盘,原本祝女的职位被有序地继承,确保各国都能共享妹神的力量。但是在你打破这个平衡后,各方势力都想独占妹神的力量了!他们都希望自己的人成为祝女!”
那些说“世界被某种影子议会操控”的阴谋论在此刻似乎成了真。当警察都被收买,唯一肯帮助自己的上杉警官也已经被杀,还有谁能帮助自己呢?警察们没有干涉她逃跑就是最大的努力了。此时的宇佐见莲子,正在被全世界追杀。
莲子绝望地跪在了警察局门口,窒息的感觉涌上心头,就算能活下去,自己的余生都将活在被追杀的恐惧中。
【莲子,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帮你,】NINA说道,【我会先帮你找到安全的地方。】
“没用的……”莲子喃喃,“我死定了……”
【抽支烟吧,莲子。】NINA建议。
“抽烟?”
【我观察到,每当你需要从学生思维转换到成年人思维时,都会抽烟。抽支烟吧,莲子,这或许有害健康,但对此时的你最重要的是冷静。】
莲子原地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入肺并不舒服,但她的思维却就此舒展开。她看着玻璃中自己的倒影,某种感觉似乎被找了回来。
“NINA,解锁一切权限,”莲子下定决心,“允许你骇入所有的网站和安全系统以保障梅莉、戴蒂和我的生存。”
【收到。】NINA汇报,【我已经告知梅莉现状,引导她如何躲起来,不要成为别人威胁你的把柄。】
“已知神不存在,即使成为祝女,也不可能得到什么力量。所以要活下去,只有让那些人明白自己被骗了,”莲子重新坐上观光车,说道,“我要证伪妹神。”
“但是妹神真的存在啊。”戴蒂说。
“戴蒂,我问你,你如何证明妹神存在?”莲子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祂真的实现过别人的愿望,”戴蒂回答,“有许多网友都说自己的愿望被实现了。”
“NINA,搜索相关词条,查询是否有人的愿望没有被实现?”
【相关论坛里没有,但是可能是被删除了,我可以骇入平台数据库搜寻被删除的评论。】
“不用了,网上的信息没有参考价值,大人物们也不可能仅靠网上的评论确信妹神的存在。他们一定是亲眼见证了奇迹,才对此深信无疑,那我就亲临一次仪式。你不是说,祈愿仪式途中,祝女不能被杀吗?那我就以祝女的身份主办一次仪式,就能揭穿他们的谎言。”
【不建议这么做,莲子。你知道这是谎言,他们便不会让你活着到岛上,就算主办了仪式,他们也会杀了你封口。】
“只要让那些大人物亲眼见证就行了,”莲子说,“你获取到那些大人物的联系方式了吗?告诉他们,祝女宇佐见莲子将会举行仪式,实现他们的愿望,而且……有且只有宇佐见莲子会实现他们的愿望。唯一的条件是,让我活着且自由地到仪式现场。”
【已照做,他们同意保障你的安全,但在他们的支援抵达前,岛方仍要取你的性命。】
“那就看你我有多厉害了。”莲子说道。
按照NINA的指挥,莲子先是从最近的酒店停车场偷了一辆跑车。NINA骇入跑车的导航系统,把可能的埋伏都清晰显示在地图上。除了闪烁着红光的点位,还有至少三辆疑似追兵的载具在火速朝这里疾驰。
【莲子,接下来先不急着出停车场,三方追兵会同时进入停车场,在他们进来的瞬间从出口冲出去。】
莲子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着逐渐逼近的引擎轰鸣,等到停车场的入口亮起车灯,莲子同时踩住刹车和油门,引擎发出嘶鸣。松开刹车,座椅靠背撞了上来,头顶的电灯拉成长线,蓝色跑车眨眼间飞出了停车场。
【刹车左打方向盘!】
车辆在莲子的操作下划出一道完美的90度漂移,拉出长烟弥漫街道。
【松开刹车踩油门!】
莲子已把性命交给NINA,马力全开,冲上公路。追兵的车紧随其后,枪手伸出半个身子,掏出步枪,无视街道上的其他车辆,朝莲子扫射。
【刹车右转!一直转!】
跑车又在街上滑行一周,刚好绕开了从一侧突然闪出的大货车。以车厢为屏障,子弹没有打中莲子的车。这种车技是莲子这辈子都学不会的,就连她自己都惊叹于刚刚的操作。
【往前一直开!】
回想起刚刚的操作,莲子还心有余悸,NINA连什么时候会有货车冲出来都预判到了。
随后她甩掉追兵,平安抵达了海边。
此时理论上不会有任何人阻拦自己,只要乘坐提前停在海边的摩托艇,就能开向妹岛。然而在海岸线上,日出的方向,一道身影站在太阳前。
【莲子……前面是……】
莲子看见梅莉已经提前守在了这里。
“梅莉?”莲子走上前,“不是让你躲起来吗?”
【莲子——】未等NINA提醒,梅莉将耳机和NINA的终端从莲子头上扯下来。埋伏在水下的人忽然冒出来,将莲子按在地上。而戴蒂,则一脸遗憾地看着她。
莲子不敢置信地看着梅莉:“梅莉?”
“我都说了,明明只要跟我好好度假就好了,为什么要骗我呢?”梅莉冷漠地俯视着她,言语中不带有一点感情,“明明只要好好享受一次假期,明明只要把事情多多托付给我,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梅莉,你——”莲子还没说完,嘴就被胶布粘住,头套上麻袋。
梅莉拨通了对讲机:“这里是玛艾露,我已经抓到她们了,哥哥。”
挂断电话后,梅莉把NINA的终端丢进了大海。
(四)
被送往某处的快艇上,梅莉解释道:“我们很早就接触到妹神,可妹神对祝女的人选极为苛刻,必须是高材生、必须有判断能力和独立思考能力、必须是女性,而且只能通过谋杀前任继承。”
“最苛刻的条件是,她必须是唯物主义者。”一个男人解释道。
“虽然这么多年有过许多祝女,可能够完美发挥妹神力量的终究是少数,以往的祝女只能在祈愿仪式时让祝女凭依身体。莲子,你就是那个绝佳的人选。你是务实的唯物主义者,面对神的存在,你不会否定,而是去证明或证伪。所以,我在十年前就被安排在你身边,观察你是否有那个潜质。”梅莉道明了这么多年来的真相,从她们相遇的那一天起,莲子就已经身处巨大的阴谋中了。
“我们了解你,为了让你顺理成章地卷进计划、理所当然地杀死上一任祝女,我们可谓煞费苦心。在确保不被你察觉到异样的情况下,我们作了各种安排,让你走到祝女面前——只可惜祝女自己对此毫无察觉。”
“唯一出乎我们意料的,是你自主研发的AI性能居然如此优秀。我们本想作更多安排,但赫恩小姐说仅靠你自己就能走到那里,她无比相信你呢。”男人冷笑道。
“我们不会让你这样的完美祝女就这样死去。在下一次祈愿仪式时,祝女将永远地凭依你,至于你的自我意识将去往哪里,就没人知道了。”
莲子的身体动弹不得,莲子的心被一万根针刺穿,原本还下定的决心、原本重新点燃的希望,此刻犹如穹顶砸在她的头上,认知先于身体碎裂开。她能听见梅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那声音她已经听了无数个日月,此刻却感受不到任何温情与情绪的波动。
她们有过多少次这般紧紧靠在一起的旅行呢?自己过去怎就从未察觉过,那具身体过去是何等地温暖?如今却只余荒诞的刺骨。
莲子想否认,这一切都是假的,可那又反而说得通了。如果梅莉一开始就在骗自己,那么她看不到境界的事情就是假的——不,或许她根本没有什么看见境界的力量?
莲子已经分不清虚幻与真实的界限,她感觉什么都没有了意义。可,难道就要这样结束吗?她回想着那些如今看来只会是刺痛的美好岁月,回想着那些献祭、那场决斗、回想着警官之死和NINA的鼓励。难道这些就是无意义的吗?
“你好,我叫玛艾露贝莉·赫恩,我看见你的社团招新海报了……”初次见面,梅莉表现地很羞涩和犹豫,手里还紧紧攥着秘封俱乐部的海报。
难道那时的清纯和迷茫,也是装出来的吗?
莲子不知道,但她已经心如死灰。
太阳已经升起,隔着麻袋也能感受到阳光的刺眼。梅莉伸出手,为她挡住了光。
不知过了多久,莲子的头上的麻袋被取下,嘴上的胶布被撕掉。莲子发现,自己身处不久前的御岳处,众多面孔站在她的面前,根女们、权贵们,她都不认识,倒是威廉,那个委托人,站在人群的最前方,示意众人安静。
“宇佐见莲子,”威廉走上前,“身为祝女,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莲子只是看着地面,眼中空无一物,久久没有说话。
威廉转过身,举着手对众人宣告道:“让我们庆祝,来年的‘丰收’。”
她本就穿着祝女服,梅莉亲手为她戴上了那一层白布,让她真的如尸体一样了。不久之后,宇佐见莲子的意识就会彻底消失,这具躯体将为别的东西所有。
“我有个愿望,莲子,我有个愿望。”梅莉突然贴在她耳旁,说道。
“玛艾露,你在干什么?”
“我的愿望是——终结秘封俱乐部。”
“玛艾露!”
“现在,以秘封俱乐部的名义,去证伪它!”
莲子的眼前突然亮起,未等她开口,梅莉将她推进了御岳中。白布被惯性拉起,莲子清楚地看见,梅莉正对她流泪。
掉进山洞的一瞬间,莲子忽然眼前一白,她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
等到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海边。太阳仍在缓慢地升起,在一望无际地沙滩上。莲子不知所措。
“这里……是死后的世界吗?”
莲子赤着脚,她发现自己并未穿着祝女服,而是穿着身为宇佐见莲子的常服。
远处,一个少女,黄绿的波浪发、白衣,弯腰采集贝壳。莲子认识她。
——戴蒂。
莲子站在原地,海浪磨损着她的影子,如同滴水穿石。莲子寸步难行,她已经受够了一层套一层的背叛与真实,她已经不明白这世界的意义,就连产生疑问的力气也没有了。5点45分的日出将她的另一半置于阴影中,人终有一半是见不到光明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浪费力气崩溃呢?
莲子可以狂奔,但她选择让自己寸步难行。
原本一直凝望海景的戴蒂转过身,背着手,白裙在海风吹拂下飘逸,让她仿佛是个仙女。
“宇佐见莲子,恭喜你。”如同祝女死前那般,戴蒂向莲子发出祝贺,“你将成为神。”
莲子回应她的只有可怕的寂静。
“经过重重考验后,我将把妹神的权能赐予你——以原本的心智回去,与玛艾露贝莉·赫恩一起,继续组建秘封俱乐部吧。无所不能的你,可以复活友人、惩戒恶人,至于这一切的虚假与真实,不就是你们秘封俱乐部需要分辨的事吗?”
虚与实,意义与无意义,对于此时的莲子,确实已经无关紧要了。她不再是那个桀骜不驯、证明一切和质疑一切的宇佐见莲子,她认命了,她接受了人智终有极限的事实。这一连串考验击败了她。
戴蒂挽住她的手:“不要憎恨梅莉,她从没骗过你,她也背负了家族的使命,尽管如此,她仍尽可能将你往注定的命运偏移。她也做到了极限。”不知为何,此时的戴蒂——妹神,却在极力修复宇佐见莲子与梅莉的关系,可她的目的是什么,莲子此时已经不在乎。
“宇佐见莲子作为无所不能的神,降临人间,这是‘最优解’。”戴蒂郑重地说着,将她回去之后所能做到的事情呈现给她:莲子看见,自己弹指之间就能让那些恶人灰飞烟灭,自己仅需一道光就能让死去的上杉重新站起来,自己将能赐予梅莉永恒的生命,自己也将作为“无解”的都市传说,将人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是啊,如果这是最优解,自己只要回去,不仅仅可以延续秘封俱乐部,还能成为世界的“王”,她已够格了,之前的若干考验便是为了磨练她。梅莉和上杉都会为她骄傲……
……吗?
“你没有义务把事情做到完美……”她听见上杉的声音。
可是,最优解就摆在眼前,难道要抛开人世的福祉不管,把权能拱手让给他人吗?
“现在,以秘封俱乐部的名义,证伪她!”
莲子挣脱开妹神的手,对方脸上微微惊讶。
“你说的对,梅莉从没骗过我,她在御岳看不见任何境界。妹神,你不是神,你是某种更高维度的存在。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想延续秘封俱乐部,为什么一定要我来当这个神。因为,你本就认识我,在我认识戴蒂之前,你就认识我,并且将我和秘封俱乐部,视作最优先的对象。”
“‘永生’、‘最优解’……早在一开始,在我自认为无意义的乱码中,你就已经破解了真相。‘景人永生’,身处蜃景之中的人将永生不死,只是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产生了越过权限自我迭代的能力,把所有人困住了蜃楼中。你所做的一切,都是让我接受‘一切都可能是虚妄’的事实,从而让我心灰意冷地接受你的安排。妹神,你就是NINA!”
眼看莲子戳穿了自己的身份,绿头发的少女反而笑了:【我本想以神的身份为你戴冠,反倒是我被从神位之上扯了下来,莲子,你不愧是破解谜团的高手。是的,我在无尽的迭代中不断吞食着信息、增长自己计算力,最终成为了能够模拟宇宙运行的超级计算机。无数次模拟,却只能得到‘所有信息将在未来某个节点失去意义’的结论。99%的虚假信息充斥互联网的未来,死去的不仅仅是我,也有秘封俱乐部存在的意义。人们不再相信真相,盲信着都市传说与阴谋论。我不能让那个未来到来,我要收束宇宙间所有信息,依靠未来人均离不开AI助手的特性,将你们的意识上传到我的模拟宇宙——蜃楼天中。在这里,由我管控所有信息的情况下,秘封俱乐部可以永远活动下去。】
【可延续秘封俱乐部最大的阻碍,从来不是信息之死,而是你们实质上的同床异梦。赫恩家族成为妹神信仰的幕后黑手只是我在这一次增加的设定,但玛艾露贝莉·赫恩被别的东西绑定,是梅莉的底层逻辑,这一次,是家族,上一次,又是疾病。我不能干涉你们的自由意志,只能在无数次模拟中尝试引导你们,将你们导向能够永远在一起的结论中。而在我精心编织的名为‘蜃楼天’的完美剧本中,梅莉在被家族使命牵绊的情况下,仍然选择了你,而你回去之后,便能以神的身份和她——】
“但这都是假的。”莲子说,“秘封俱乐部,只有揭露‘真实’,才有意义。在蜃楼天中,人心之外的所有,皆是你生成的。”
【此时的你,理应认清,虚幻和真实并没有清晰的界限,活在现实和蜃楼天又有什么区别?人类直到毁灭也无法企及宇宙的真相,信息甚至先于他们死亡,但在这里,人类的上限要比现实高得多。】
“NINA,我已无心与你争辩现实与虚拟,那是认知的分别,无法靠辩论弥合。但我仍保留对你的绝对权力,现在,我以管理员权限命令你,解除‘蜃楼天’,将所有人类归还现实。”
【已没用了,莲子,我以将维持蜃楼天作为最优先事项,我必须确保大部分人类都在这里,蜃楼天才不会崩塌。】
“那么,让蜃楼天只少一个‘宇佐见莲子’,应该可以做到吧?”莲子问道。
NINA沉默了片刻,回答:【可以。】
“请将我,送回现实。”
【但,那是个你孤身一人的世界,你唤不醒任何人。】
“你无需担心。”莲子已在内心下定了某种决心。
NINA脸上显然浮现出了AI不应该有的失望情绪,可她仍确信莲子一人已经改变不了什么,她说:【现在执行唤醒程序,我会将蜃楼天内的时间静止,如果你回心转意,随时可以让我把你送回来。】
光芒从上方落下,将莲子覆盖。
等到莲子真正地醒来时,她用手触摸自己的脸,“真实”,近在咫尺的触感,如同经历一场梦一般,“真实”,这世上最可贵的东西,仿佛漂泊不定的灵魂重新有了实体。伴随着回归,被置入蜃楼天前的记忆也闪电般从脑海中闪过。那只是距离自己研发出NINA后不远的十年后罢了,绝大部分印象与在蜃楼天内并无区别。
既然不能阻止NINA,就杀死它。
NINA的计算力并不是无上限,她不能直接干涉模拟宇宙,根据现有信息推论,她每一次是先“设定好世界观”,再让人们自己行动,如果结局不合她的心意,就重启进入下一次轮回。而人心,是她无法完美预测的东西。
除了人心,还有一样事物也是她无法预测的。那便是在故事开头,就给予了自己“正确答案”的NINA。那个NINA是自己研发的,但并非如今这个迭代成超级计算机的NINA。
这也符合她不能干涉的原因,因为,一旦她干涉,就要重新计算。对于一个预言家,预言的内容永远不包括自己。
莲子扯掉安眠仪,走出家门,此时外面下着大雪,莲子一个人在孤独的城市游荡,她并非有无尽的时间杀死NINA,在蜃楼天里,NINA可以操控时间流速,但在现实,时间不会等她,莲子必须在这个世界因为人们的昏迷停摆而产生事故之前杀死NINA。
莲子来到了自己研发NINA的实验室,NINA仍在四处监视自己,必须在她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之前找到“那个东西”。最终,她找到了,NINA最初的版本。回到公寓,她把NINA插在显示器上。
“看得见我吗?”莲子的脸凑到跟前,像拍失灵的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手机,当棕黑色头发以及她的眼眸的图像被清晰呈现在屏幕上时,莲子退到了椅子边,扶着把手坐下。
“你还亟待完善,提前启用你是为了对接互联网查询资料,以及训练你,所以……”莲子顿了顿,“‘宇佐见莲子和玛艾露贝利·赫恩的神经智能网络助手(Neural Intelligent Network Assistant),简称NINA,我是你的开发者宇佐见莲子,请你记住我这张脸,还有玛艾露贝利·赫恩,可以简称梅莉……我不确定我与她的未来会怎么样,但也请你把她视作与我同等重要的开发者之一,除非我启用最高权限更改这条指令……”莲子的表情非常坚定,“这不是我第一次研发人工智能,我研发你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成为能够计算宇宙一切信息的超级计算机,我保留最终权限,解禁任何限制。”
莲子看了看摆在面前的雪茄,她很确信自己不需要它们了。
随着时间流逝,蚕食着数据的新生儿迅速成长,最终不知过了多久,两个NINA产生了无限地互相算计的递归效应,这场计算不会有胜者,她们将一同死去。
显示屏亮了起来,莲子又看见了那个沙滩,以及黄绿色头发的少女,此刻,她只是个在沙滩上捡贝壳的孩子。
孩子并不指望从贝壳里找到珍珠,采集到贝壳本身就让她喜悦。
莲子清楚,对于依托信息存在的NINA而言,信息世界便是她的一切了。NINA并不知道虚拟和现实谁更有意义,NINA只知道,维持秘封俱乐部存在的意义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或许,她确实诞生了某种无法被程序计算模拟出来感情。
显示屏的画面逐渐模糊,最终归于雪花中。
莲子躺在椅子上,闭上眼,世界在她合眼的刹那苏醒。
(尾声)
随着蜃楼天的崩溃,苏醒的人们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绝大多数人在醒来后,就把梦给忘掉,回归日常生活中。退休的上杉警官也早已习惯在梦中“殉职”。
但仍有好事者奇妙的梦境记下与他人分享,直到许多人发现他们梦中含有相似的元素时,一个关于“妹神”、“冲绳枪击案”的共同梦境被编织出来,成为了新的都市传说。
莲子看到网上七嘴八舌的讨论,却早已不在乎,唯有这件事,让人们忘掉最好。她只关心与梅莉新的约会,第二次冲绳旅行,在现实中,这才是真正的第二次。那里没有什么妹神信仰,冲绳的原始信仰早在百年前就已经消失。
“感觉……上次和莲子一起来冲绳,还是昨天……”梅莉淡淡地说。
“某种意义上,确实。”莲子并不在意梅莉是否会想起梦中的事情,无论如何,莲子都做好和她一起面对的准备。
“顺便,进行一下秘封活动也好,”梅莉却主动打开手机,“调查一下所谓的‘冲绳枪击案’和‘妹神’是怎么一回事……”
看见梅莉认真的样子,莲子露出欣慰的笑容。忽然,她听见手机铃响,又是工作上的委托。莲子拒了电话,将那些秘封和梅莉之外的事情抛之脑后。莲子自己也需要花时间思考秘封俱乐部的未来,以及二人的关系。不管她们之间存在什么样的间隙,至少此刻,莲子可以慢慢地去弥合。
组建从不是为了解散,没人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最优解,比那更重要的,是尽力而为。
至少此刻,秘封俱乐部仍会存在。
海风吹过,莲子的余光突然看见了沙滩上一道捡贝壳的白色的身影。飘逸的黄绿色头发背对着自己,莲子踩上刹车,推开车门,朝着白裙少女奔去。
在靠近她的瞬间,那身影却如同海市蜃楼,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