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是行刑日。
我为我自己判处了……死刑。
……
兽道,夜晚。
晚风带来了烤鳗鱼特有的、混合着酱香与焦香的诱人气味。这处小小的烧烤摊是夜雀妖怪米斯蒂娅·萝蕾拉所经营的地方,而在今晚这里迎来了两位有些奇特的客人。
“老板娘,来两份烤鳗鱼。”小町熟络地喊道,声音里带着工作结束后的慵懒。
“好的!两位客人请稍等!”烧烤摊的老板娘欢快地应道,动作麻利地开始料理。
等待的间隙。
“所以说啊。”小町侧过头,用手撑着自己的脸靠在桌子上看向身边的男子:“再怎么说也太夸张了吧。只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根本没必要就这样放弃自己的生命吧。
秀树的目光低垂,望着木质桌面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像要散在夜风里:“罪孽的份量,难道不是基于其是否可挽回吗?那一闪而过的念头或许极其微小,但那一瞬间的‘恶’……难道就不存在了吗?”
“啊,这个嘛……”小町用空着的那只手挠了挠脸颊,眼神有点飘忽,“存在大概是存在的啦……但就像灰尘一样,吹掉不就好了?为此放弃自己的生命,也太不划算了。”
“所以,”秀树抬起头,眼神空洞,“像我这样的,会在地狱承受何种刑罚呢?”
小町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起来,摆摆手:“不知道呢。”
“不知道?”秀树愣了一下。
“是啊,不要一看到带着镰刀的死神,就认为是来引渡你的啊。”小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理所当然地说,“我真的只是……单纯的过来吃个烤鳗鱼,然后来的路上恰好看到你在这儿发呆,顺便聊聊罢了。”
“这样么……”秀树的肩膀微微垮下,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某种荒谬的失落。
“喂喂,”小町微微凑近,歪着头看他,“你在失落什么啊?难道你很期待下地狱吗?”
就在这时,一个严肃、清晰,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声插了进来:
“如果硬要说的话,你唯一的罪,可能就是自杀罪吧。”
“四…四季大人!”小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桌旁,身材娇小却散发着磅礴威严的阎魔——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但随即她又猛然想起什么,拍了拍胸口,随即肩膀一垮,长长地 舒了口气,“不对,我在慌乱什么啊。下班了,嗯,下班了。”
四季映姬没有理会下属的失态,她翠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秀树。
“罪,由‘念’、‘行’、‘果’三者构成。”她的话语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你只看到了‘念’的萌发,便恐慌于‘果’的可怕,却彻底忽略了中间的‘行’。”
秀树怔怔地看着她。
“我且问你,”四季映姬继续说道,手中的悔悟棒轻轻点着掌心,“若一个人,怀着善念,最终结了善果,但其达成的手段是谎言与欺骗,你能断言他全然无罪吗?反之,一个人若出于纯粹的善念,行了确凿的善事,却因缘际会导致了恶果,难道那恶果便是他的‘罪’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竹林摊位前回荡,连烤架上的油脂爆裂声似乎都低了下去。
“再退一步,一个人,即便心中怀着恶念实施了善行,带来了善果。难道我们能因为他是因为怀着‘恶念’,就全盘否定他‘善行’与‘善果’的存在与价值吗?”
“你,”四季映姬的视线牢牢锁住秀树颤抖的瞳孔,“仅仅停留在‘念’的萌芽阶段,甚至连付诸行动的意图都未必坚定,更遑论造成任何实际的‘果’。你为何如此急切地,越过‘行’与‘果’,直接为那尚未成长的‘念’判处自己极刑?”
“我……我很抱歉。”秀树的声音干涩,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道歉,向谁道歉。
“不必向我道歉。”四季映姬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你需要致歉的,是那些因你贸然离去而担忧、悲伤的人。而非我,也非地狱的条文。”
“可是,”秀树的眼中泛起绝望的涟漪,“我已经死了……我……”
“所以,我都说了——”四季映姬打断了他,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近乎叹息的意味,“道歉的话语,要亲口去传达才有意义啊。”
话音未落,她抬起手中的悔悟棒,极其轻柔地,在秀树的额前虚虚一敲。
……
“哎?刚才那位客人呢?”正好端着烤好的鳗鱼转过身来的米斯蒂娅愣住了,看着空出来的座位。
小町伸了个懒腰,顺手接过其中一份烤鳗鱼,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嗯,他啊……有非常重要、必须立刻去做的事,所以先走一步啦。”
“那这份烤鳗鱼……”米斯蒂娅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一份。
“给我吧。”四季映姬十分自然地接过了其中一份并在小町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
“哎——?!四季大人,您也要一起吃吗?”小町差点被鳗鱼噎到,瞪大了眼睛。
“怎么,不欢迎?”四季映姬瞥了她一眼。
“怎、怎么会呢!”小町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了勉强的笑容。
不知为何,那一晚,兽道这间小小烧烤摊的客人,格外的稀少。
……
“……大概是在阎魔大人来之后吧。”烧烤摊的老板娘如此说道。
“阎魔威严震慑宵小,夜雀摊前门可罗雀,摊主对此含泪控诉。”无良的天狗如此记录着。
“请——务——必——不——要——这——么——写——!!”
一个拖着长长哭腔的声音骤然响起。只见米斯蒂娅不知何时已经飞扑过去,紧紧抱住了正拿着笔和记事本两眼放光的射命丸文的大腿。
“快松开啦!不要抱着我的腿啊!我的稿子!”文文挣扎着,试图把腿拔出来。
“不要!绝对不要!”米斯蒂娅抱得更紧了,眼泪都快出来了,“请答应我,不要把我写得这么惨,还怪罪到阎魔大人头上!登出来的话,我以后真的会没客人,还会被四季大人说教的!求你了!”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文文被她缠得没办法,终于妥协,“我答应你就是了!快放开!”
“得、得救了……”米斯蒂娅松开手,瘫在地上,有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