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冷,真冷。
像是漂浮着,又像是行走在空中。
伸出手来,好像看不到手指。可还是走着,走着。不知何时,开始向下坠去。
黑,好黑。
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抓不住。
井外的那片夜天里,星在低地飞旋。
啊,是井啊。
悬泡在水里,她看见天。
她看见她看不见的天。
她看见悬泡在井水里的她漂浮着看着天。
她看见她悬泡在水里看见她再也看不懂的满篆着刻文的流旋着的星夜天。
……
薄荷和樟脑的味道。
有什么被涂在了自己的眼窝,稍微有些寒凉。她下意识地想睁开眼,可惜眼皮很重,怎么也抬不起来,只感到绸布的温热残存在手指的末端。
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自己旁边吗?
“帕琪?你醒了?”混糊又清晰的世界中,很快响起了一道声音。
“唔……”她试图开口说话,最终却只发出了一阵干涩的喉音。“蕾米?是你吗?”
“是我,帕琪,是我。”那道声音很快又响了起来,有什么被那道声音放在了一边,“怎么样,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还好。”她感到气力正在回到自己的躯体,“我的眼,怎么样了?”
她感到一只柔热的按住了她的手,“没事,帕琪,你没事了。麟医生说了,只要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了。哦,对了。”那道声音突然停住了。很快,她的嘴唇触到了玻璃杯口和甘露般的液体。“喝点水吧,帕琪。”
“我到底是,躺着,有多久了?”
“从麟医生帮你处理完以后,已经三个多小时了吧。”那道声音将她扶回躺好,“刚才是咲夜和我一起在这边陪着,魔理沙和爱丽丝也在,就连灵梦那家伙都来了。不过后来看见你没事,她们就都先回去了。”说完了之后,那道声音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一瓣酸凉柔软的果肉送进了她的口中。
“橘子?”
“嗯。”那道声音轻声地回应道,“今年庄园里刚种出来的砂桔,水分还很重。我记得你以前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了。”说着,那只柔热的把自己的手缓缓移动到了旁边,她感到栎木桌的质感,和微凉柔软的果肉,“右手桌子上有摆好了的果盘,你自己随时吃。”
“嗯。”她微弱地点了点头,又一次尝试撑起自己的身子,这次终于成功了。她艰难地驱动自己摸起一瓣微凉和柔软,送进自己口中,酸鲜的浆汁迸开在唇齿中。
……
时近傍晚,暮光洒落窗台,纷飞的微尘在房间内静静地荡。吸血鬼的公主将她的友人搀起,在屋中缓缓地踱了几圈,扶着她坐回到了床铺上。晚风潜进采佩什的古堡,抚动床帘轻轻地摆,摆过在栎木桌上深棕色的药瓶。
“哈~真是折腾。”坐回到床边后,紫衣的魔女抱怨似地叹了口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就该早跟爱丽丝问问她是怎么用人偶来看东西的。”
“你要是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让咲夜去把她找过来。”蕾米莉亚一只手撑在嘴角,倾着脸看着自己的好友,“红魔馆的人,还没有需要却不能满足的事情。”
“还是算了,我还没想让自己糗到那种地步。”紫衣的魔女摇了摇头,“魔理沙也就算了,连灵梦都知道了我这点事,爱丽丝那张嘴还真是意外地像个大喇叭。”说着,她顿了顿,“蕾米,的确是没问题,是吗?”
“嗯。”蕾米莉亚回应到,“只要每两天换一次药,保证正常作息,很快就能好起来了。”她看向友人那双被纱布蒙着的双眼,“之前你在睡觉的时候,冷汗很多,我很担心你。”
她看到紫衣的魔女沉默了起来。
她逐渐开始有些后悔问出了这个问题。
“蕾米,”正当她思考该用什么话题来打破这份沉默时,紫衣的魔女开口回应她了,“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死了,我留下来的东西有什么呢?”
“帕琪?你……”
紫衣的魔女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正在组织的话语。“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我就在一个人和魔导书、魔药、还有各种法术打交道。夏天的时候,我的脚步声在高塔里回荡;吹进来的风哗哗地翻动桌上的书页,偶尔会带进来原野里的花香。冬天的时候,塔里的地面冰冷无比,从脚掌到指尖都被冻僵,穿再厚的衣服也没法抵挡。”
“书桌的旁边,就有一扇窗户。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们在阳光下奔跑,赤裸着双脚在溪流里抓鱼。而我呢?我在研读着一卷又一卷的卷轴和手稿,堆起来有五个我那么高。每次展开新的一卷,纷扬的灰尘总是让我咳到窒息。窗外的孩子们,他们会有爱他们的父母,会有她们的家人,而我不会。因为我是天生的魔法使,我天生就只能,也只会研究魔法。精灵的魔法,七曜的星象,一本又一本的魔导书,一百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研究这些东西。直到这次生病以前,我都觉得这是我一直以来的追求和全部意义。”说着,她微微地扬起了脸,仿佛是在看向天空,“可是所有的这些魔法和研究,最终也不能让我避免自己的病痛。而成百上千年的钻研,到头来会仅仅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这样一来,我每天都忙碌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吸血鬼的公主安静地听着,床帘摆过深棕色药瓶的软木瓶塞,微微蹭撞。许久,她从红绸与香木的床边立起,长长地叹了口气。“傻姑娘,还记得以前在外界的时候来古堡猎杀我的那些骑士吗?”
“那些教会的圣骑士们?”紫衣的魔女看向吸血鬼的公主,尽管难以视物,“红魔馆的仓库里还有不少钉头锤和宽刃剑吧。”
“自然。来到红魔馆试图狩猎采佩什的后裔的骑士和牧师们,在教会可都是有着相当的名气,没有一个是简单的家伙。他们以净化异端维护神圣作为自己的天职,自然不会放过红魔馆的斯卡雷特。”说着,她抬起一只手掌,殷红的眼瞳端详起自己的指尖,“只不过,无一例外地,全都覆灭在了斯卡雷特的手里,只留下了教会里的哀悼与尊名罢了。”
“既然身死,哀悼又有什么价值。”紫衣的魔女叹了口气,“不过是自我安慰与感动罢了。”
“呵呵,是呢。”吸血鬼的公主回过头看向她的脸庞,“不过,如果没有这种安慰与感动的话,教会也就不能够存在了吧?”她看到紫衣的魔女默不作声了起来,坐回到了她的身边,“傻姑娘,还没明白吗?农民也好,公爵也罢,不是每个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他们都会遇见自己的阅历无法解释的东西,这种时候,就会希望有一种东西来驱散迷茫指导自己的人生。没有这种东西的话,整个社会就会很快崩溃呢。”
“但……”紫衣的魔女犹疑地开口,“这些事情说到底也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是啊,自欺欺人。”吸血鬼的公主感慨似的叹了口气,“可如果这种自欺欺人,能让一位农民感到自己的生活充满了意义和幸福,能让一位公爵全身心地致力于社会服务,那又有什么不好呢?说到底,不是因为存在而相信,而是因为相信而存在啊。来到幻想乡这么久了,还没有明白这里是因为什么才存在吗?”她温柔地揉了揉魔女的软发,“傻姑娘,净给自己出难题。别想那么多了,安静地休息一会儿吧。”说完,她站起了身向房门走去,又立在门口回看了一眼思索着的魔女。“果盘吃完的话,随时喊我来补哦,咲夜也可以。”她微笑着说,然后才转回头带上门走出去。紫衣的魔女望向被她轻声带上的深棕木门,听到风吹动床帘摆过在药瓶上。
她喃喃地低语了什么,一会儿,轻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捏起一瓣砂橘送入自己的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