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自从那天下午的茶会过后，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一天晚上，小恶魔收拾帕秋莉大人散乱了一地的推演稿纸时，突然这样想到。她将整理得差不多的草稿拢在一起整了几整后抱到了怀里，侧过头去看向窗边。悬在乌青夜天上的朦胧圆月散着砂一样的光，粒粒的星点缀在无垠的帷幕上，䀹着冷眼瞥向窗边的人。紫衣的帕秋莉大人坐在被撑起的棕桐木的窗棂下，老褐色的皮质笔记本被她放在腿上，一只手捏着有些泛黄的鹅毛笔沙沙地记写着，头侧抬着望向散着砂辉的月天。
“帕秋莉大人，”小恶魔轻轻地飞到这边，立在她的身旁，“您已经连着好几天记录这些七曜星体的轨迹了，稍微休息休息吧。”
“唔。”帕秋莉像是回过神似的，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声音。她收回侧望着的目光，落在摊放在自己双腿上的星图笔记。小恶魔看到帕秋莉大人合上眼皱起了眉头，撑起右臂用指节敲打起自己的眉心。“奇怪，不应该这样才对……”一会儿，她叹着气摇了摇头，“爱丽丝这家伙，净给我出难题。”她转过头看向小恶魔，“现在几点了？”
“嗯……”小恶魔颔起首略微沉思，“现在是夜里二十四点，子时五刻，帕秋莉大人您这几天每天都会在这个时候记录星象，已经连续四天了。”
听过小恶魔的汇报后，帕秋莉点了点头，从窗边的硬木椅上立起来，刚走了几步，忽然踩空了似的踉跄了一下，被身边的小恶魔赶紧地搀扶住。
“怎么屋里这么暗？”帕秋莉在搀扶中站稳后，轻轻推开小恶魔，“咲夜今天没有来这边点烛台吗？”
“帕秋莉大人……咲夜大人刚才就已经点上了烛台了。”小恶魔回答的声音里掺上了几分担心，“帕秋莉大人，您真的还好吗？”
“哈~这样。”帕秋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看来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是有点累了。小恶魔，麻烦你帮我把床铺准备一下吧，我稍微休息一会儿。”
自从百余年前修成舍虫魔法而正式成为成熟的魔法使之后，自己大概已经有相当久的时间没有正经地休息过了吧。久违地躺在床褥上，感受到棉枕的软陷后，帕秋莉心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百余年的时光里，自己一直都沉浸在魔导书、天文学与其他杂识书的阅读与编纂之中，像这样安稳地躺下来寻求人类一样的睡眠还真是没几次。恍惚间，她模糊地看到魔法使同行们被捆绑在火刑柱上炙烤的景象，而自己被采佩什的公主邀请到了城堡内居住而幸免于难；她看到斯卡雷特氏家族又一次将女仆长驱赶出城堡后，一位来自日本的吸血鬼猎人找上门来，最终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吸血鬼们的女仆长；她看到境界的大妖登门拜访，邀请蕾米莉亚将整个红魔馆搬迁进大结界内，并许下了诱人的承诺。她在昏沉中看到无数迷幻的泡影，昏沉中，意识渐步沉进了无光无色的静谧黯渊。
隐约地，有什么模糊的遥远地飘荡进静谧的黯渊内。魔女的意识渐渐地攀住了那模糊而遥远的呼唤，从混沌的沉渊中上浮。
“……莉大人，帕秋莉大人……帕秋莉大人？”
“唔姆。”立在帕秋莉大人床边轻唤了一会儿的小恶魔终于听到图书馆的主人发出了一些声音，看见她缓缓地坐起身，抬起一只手轻揉起她那略显涣散且有些浮肿的悠紫眼瞳。“小恶魔？”她听到图书馆的主人迷糊地说，“我睡了多久了？还是晚上吗？”
“帕秋莉大人，已经是中午了。”小恶魔应声回答，“蕾米莉亚大人也已经睡醒了，她说想请你一起喝下午茶。”
“中午？可是……”小恶魔看到她模糊地低语了什么，但很快就不再出声。“没什么。”帕秋莉用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驱散什么似的，“走吧。”
然而，大图书馆平日里的主人仅仅是刚刚走过几步路，便撞上了一座沉重的书柜，踉跄了几步跌坐到了地上。小恶魔赶紧飞过去将她扶了起来，却看到她困惑地睁大着无神的双眼，茫然地环视着，似乎看不到她面前的大书柜似的。
“帕秋莉大人，您真的还好吗？”小恶魔不禁问出了声，“您要是不舒服的话，我现在就去请咲夜大人过来。”
“我没事。”图书馆的主人借着搀扶立起身来摇了摇头，“稍微，嗯，稍微有一点看不清楚。你扶我一下吧，小恶魔。别跟蕾米她们说。”
“可是……”小恶魔担忧地回应着，不过看到图书馆的主人摇摇晃晃地又走了起来，赶紧飞到近前搀住了她，把未说出的话咽回了心里。
从大图书馆走到洋馆露台的路程并不能算得上是长，就算是对往日里身体虚弱的自己来说，也不过是五六分钟的脚程罢了。只是从未有过任何一次，帕秋莉会像今天这样，感到这段自己来往过很多次的短短的走廊竟如此漫长。冷而且有些清的风推动偶尔开着的窗扇，微微地发出吱呀的声音。两人踏踏的脚步声缓慢地挪动在这段走廊里，回声荡在静的世界里，听得格外清晰。不知走了多久，有什么黯淡的被缓缓推开，强烈的光感撞进她一片模糊的视界，引得她微微地眯起了双眼。
“帕琪，最近几天没怎么见你出图书馆啊。”小恶魔扶着帕秋莉落座后，一直侧着头望着门口处的门番与妖精们缠斗的蕾米莉亚收回她略有无聊的张望，看着咲夜像往常一样为她的百年好友倾上一杯莓果汁后又消失，放下茶碗说道，“是又发现什么有意思的术式了吗？”
“嗯，”她看见她那位好友点了点头，“这几天一直在研究爱丽丝的那本书，所以不想出门。”一边说着，她一边伸手去端身前的茶碗，却不知为何有些抓空。蕾米莉亚看到帕秋莉抓空后明显地顿了一会儿，然后再重新端起她的茶碗打算品饮，却被茶碗中的银勺匙先一步戳到了她的嘴唇，略微地沉默后用另一只手将勺匙拨向一侧，这才轻微地地饮下一口。
“帕琪？”蕾米莉亚对她这位百年的挚友呈现出的明显异样感到有些坐不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半越过不大的茶桌，一只手掌小幅度地在对方眼前晃了晃，“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然而紫衣的魔女默不作声，仿佛没有看到她的手掌似的，并不回应她。蕾米莉亚回过身从靠背软椅上站起来，缓慢地绕到了她的好友的身旁，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却感到她的肩膀猛地一紧，然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没事，我就是，嗯，就是有点累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这样僵硬地回答道。
“小恶魔，怎么回事？帕琪发生什么了？”
“我我我我我也不知道蕾米莉亚大人。”小恶魔的声音明显染上了几分颤动，“这几天以来帕秋莉大人一直都还好好的，就昨天晚上开始才好像有些开始看不清楚。可是她说她睡一觉就会好起来的啊，我也没想到今天睡醒以后突然就这么严重了啊。”她一边说着，双手激动地握住了蕾米莉亚的一只小臂，“蕾米莉亚大人，我现在就去永远亭找医生，拜托您一定看好帕秋莉大人！”
蕾米莉亚听过小恶魔的话语，心中又沉重了几分。短暂沉默之后，她才点了点头让小恶魔出去。她蹲坐在帕秋莉旁边，双手拾起她的手掌握在一起，“是不是，已经好几天了？”然而紫衣的魔女依旧没有回应。她端详起她这位挚友的双眼，这才注意到这对平日里悠紫深邃的眼瞳如今已是涣散不堪，眼白之中不知何时纹上了一缕又一缕的纤红细丝，整个眼睑都浮肿般鼓胀起来，仿佛亵渎的蚕虫。过了许久，她才听到她一字一句地挤出了几道颤抖着的声音。
“蕾米，你说，我是不是，一直都要看不见了？”
“怎么会，我的傻姑娘，”蕾米用翅膀包裹住挚友的身体，伸出一只手去揩去对方眼窝中流淌下来的晶润，“不要瞎想，这就是一场小病，很快就能好的。”她无声地注视了一会儿挚友的脸颊，随后展开双臂将她拥入自己的怀里，轻轻拍打起她的背。“想哭的话，我就在这里。”她低声地耳语道。
紫衣的魔法使颤抖着撑起双臂环抱住她的挚友，脸埋进了她的肩膀。午后的柔阳流进这半露天的洋馆一角，搭在无声地起伏着的脆弱的人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