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1,3,5,6,7,9

 

 

 

春晓一记

 

0.

一些絮叨放在开篇更合适,在结尾就没意境了,希望借此让故事稍微精彩些。我是哆来咪,以下是我梦到并记下的一个故事。(正经妖怪谁写日记啊?)
需要说明的是,雪指自然现象而不是人。狗卷发指动物外表,也没指人。大部分人名是有所指代的,梦投射现实,但若直接改成原名,污蔑了当事人,也曲解了梦。
换言之……不言了,就这么看吧。

 

 

1.贪生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那俩黑发小女孩好歹指着我大喊大叫过,其他人只穿过我如穿空气。黑发,是亚洲?

大概是中国。是我诡谲的梦。

当时是隆冬,北风萧萧,没有雪花。马尾小孩和短发小孩被五彩斑斓的棉衣裹成肥皂泡,在放学路上飘飞。

哎呀,我想好了。马尾小孩宣告。哆来咪丝伊特,可以叫我丝伊特。

她翻出黄木色草稿本,写了稀碎几个英文:doremy•Sweet

“这个是唱歌,哆来咪,这个是糖,意思是我们过圣诞节听歌加吃糖。”

“那,那你帮我想一个。”短发小女孩搓着手。“老师的,贱啊,猪篱啊,马篱啊,难听死了。”

芙洛薇尔,flawer?不要,太长了,万一自我介绍,一说不就,暴露,了吗。

斯塔star?不好,他们会,说我,死塌,撕她,这样的。

外国人取名,真讲究啊。杂志说,外国人过马路,从来,不闯红灯。

这也没几个红绿灯可闯啊。中文名,叫曦神怎么样?王羲之加一个日的曦,拜神的神。

好呀。

哗啦。

天骤然放晴,万道白光垂落,风刮得更紧。丝伊特突然顿了脚步,眉毛皱成一团:“洗肾到底什么东西啊?”

曦神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下巴扬得与天公试比高,语句都被怒火熔成一条

“管他们啊,一窝死猪。我自己取名字还碍着他们,吃猪糠了?这种,事,不值得我在意。”

“可你昨天不还怕被讲吗?”

曦神盯着她看,一言不发,扭头就三两步跑远了,她跑得真快啊,像阵轻捷的风。丝伊特涨红脸也没追上,像被风卷到地上呆呆滚着的苹果。她扶着膝盖,丧头耷脑慢慢走去街边小店,放一枚五毛硬币,要了包一根葱。小学生成堆嘻嘻哈哈跳出店,丝伊特突然大声叫住一堆:“早上你们到底说的什么?”

“脑子多少水啊?对癞巴仔骂的有好东西嘛?”仙人掌头男生没好气地吼,被丝伊特一把攥住刺根,倒着往下拉。仙人掌头跌跌撞撞地下了个腰,绿汁都汇流到面皮上。

周边的小孩张牙舞爪骂开了,是骂不出个长短句四六体雨打芭蕉的,使的是传统画圆骂法,作圆虽小,五脏俱全:生殖器,排泄,亲属,生死之境,先后今明天残疾。

“有病!”丝伊特大旱喝水似地狠狠沥出一句,涨红了脸。孩子们突然垂下手,互相看看,哈哈笑起来,笑得欢畅极了:“不是吧不是吧,就这就这?骂人,骂人会不会啊?”

“……操你妈!”

哗啦。

我一眨眼,街道就空空落落,门掩窗栓,风过不止。丝伊特和一根葱,店老板和小孩堆,全都了无踪迹。

刚刚什么声音?像纸在翻页……

飞到小店前头,一看,青铁门上贴红宣纸,上书黑字:

三日祭白鹭,暂不营业!!!

 

哗啦。

我再眨眼,青铁门又开了。我当然没看到什么白鹭祭祀。她们又走在街上

我跟着俩人到家里。

老楼,楼道是全局的生活,阳台是采样的生活。潮气,烟火气,烟气,火气,湿秋裤,干腊肉。楼下曦神家白烟缭绕,窗子却严实,住着非呛死不可。
丝伊特被子蒙头写日记。

“今天讲了圣诞节,姜汤饼,可能挺难吃。这雪粒都没有,圣诞节也一样。

妈妈说上大学去北方,雪淹死人,要多大有多大。

上完班我就打雪仗打滚,圣诞帽,衣服上很多球,冬天穿裙子。怎么还没毕业啊?

曦神可能没法打滚,她和男生玩就被皮带抽,我还帮她挡过一皮带。还不吃零食,都说有化学药品,爸妈还拿特别恶心的图片来。

睡觉。”

她翻身正对我,把日记塞进枕头下。手肘一撑突然坐起来。她的马尾散在肩上,盯着我,眼睛灼灼地亮。

她马上下床,咚咚有声踩三次地板,把纱窗开条小缝,对着刀刮的风低声呼喊:

“萤火虫——!我房间,有萤火虫——蓝的——”哦,原来我在做梦,她们看我是个蓝色光点。

楼下咳咳咳三下。

“你无聊吗——我跟你聊天——”

找根细线把纸团吊下楼,再放回来吊上楼,低速通讯,小孩的传统艺能。曦神简直是夜行性人类,丝伊特在收放间隙中哈欠连天,但回复仍然不短,遇生字查字典,不用拼音,可能因为对面没用。曦神终于困了,以“over”结束对话。
丝伊特倒在被子里,眼睛跟着我转,我配合着上下飞了会儿,直到她熟睡过去,幸好睡得也快。

后半夜我闲下来了,试着探索梦境。我摸索到积灰的绵羊团子,闻见旧房子的霉湿气,仿佛游弋于深湖水草,天顶亮起酒酿色船灯。没听见怪异的哗啦声,是梦境转场的音效吗?

哗啦。


 

男的带金边眼镜,女的烫狗一样的卷发,一边一只手,牵着中间公主辫的曦神,进了老瓦屋。堂屋正中,白色麻花辫的老郎中正翻着《故事会》。

“……幻觉,说空调上有两个人,一个黑白,一个紫色。都戴帽子。问她,她很生气就不说话了。”狗卷发声调僵直。

金边眼镜语气严肃:“……回来就一直结巴,是阴气太重。”

“好办。但有一点,让她自己——找药材。要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磨……”

“老先生,您开什么玩笑呢?我们是来看病的。”

“可别,这方子能灵,不说结巴,幻觉准不会再有了。”

他俩仿佛受了奇耻大辱,语气还是矜持且毫不妥协,要到了正常的药方。回头一看,病人溜走了。老房子总是绝佳的探索地图,打卷的年画、壁虎和滑板车。夫妻告辞了:“待会让她自己回家,她知道路。”

等曦神回到原点,她木住了:“我爸妈呢?”

“走了,让你自己回家。”

“我不认识路啊!”曦神好像要哭出来,又没敢哭出来。老郎中说:“那你现在想回家吗?”

见曦神低头看地板,她嘱咐道:“想回了告诉我,我打电话。留下吃饭也行,我家小孩要玩回来了,和你一个年纪。”

半个钟头里,曦神蹲在墙边反反复复拨弄一片蜘蛛网。还是回了家,老郎中送到门口:“你家小孩不要了?”

“麻烦您啊……其实这是奥地利专家提出来的,一个让孩子成长的最快方式。”

狗卷毛探出阳台,盯着老郎中远去的人影。再缩回去。隔着门扉,抽泣声传出来。女声说:“妈妈知道你玩得可开心了,下次接着。”
 

 

哗啦。

我飘在天花板上,曦神,公主辫散开,大睁着眼,陷在被子里,手攥紧自动铅笔。被子波澜起伏,她的手在打颤,笔芯猛一下插进指甲缝。但没有疼得跳起来,眼睛不知道盯着哪出神。

被子海停止呼吸。粘稠的静,连风都噤声,我的耳廓里血液奔流,析出心电图的嘀——吸气声——嘀——呼气声,来自空原的地平线……回过神来,她跪在床头,仰视一句彩虹圆形字体的话:

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的折磨,才有征服天堂的力量。只有流过血的手,才能弹出世间的绝唱。——雅戈尔

她像被剥皮的狐狸般抓挠墙面,石灰簌簌嵌进倒刺下鲜嫩的肉上。

我突然头晕目眩,血腥气,铺天盖地。浓烈得堪比最刺鼻的厕所香氛,简

要凝结成实体,堵塞五感,温热地倾泻,冬天的番茄汤一样冷下去……

等我又回过神来。曦神站在窗边,逆着月亮。

她要跳楼?不是。她奔向我,手胡乱地挥来挥去,拂过衣摆,头发和帽子,快扇到脸了。我竭力躲闪,马上被逼到角落。

她的眼睛不知道看哪里,又浑身仿佛张开千只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眨也不眨。我想逃走。

哗啦。关窗的声音。
 

“哦,昨晚我也看见萤火虫了。放走了。不想看它,被关在我家。”

“诶,不好看吗,还是飞来飞去睡不着?”

“没有,就是不想。”曦神撅起嘴,不耐烦了。
哗啦。她们的彩色棉袄突然变成蓝外套,教室焕然一新。背景的小孩们放大,换脸,设定如出一辙的动作。曦神说:“昨晚你,看见萤火虫了吗?恶心死了。”

“啊好吧,你不喜欢吗……”

“不太吉利。”她喃喃低语,又陡然拔高声调:“昆虫记里说,把蜗牛肉化成汁,吸掉,那张插图,简直是微型蟑螂。

“昆虫记啊……嗯,是这样……不吉利,怎么还搞上封建迷信了?你不是最烦这个吗。”

曦神半晌没说话,笑了:“人的劣根性。”

“都考完了。鲁迅也不吉利。”

“嗯。”

初中了。往后几个哗啦,从她的日记新篇看,没下雪,也仍然没人过圣诞节。看我成为丝伊特的睡前消遣,好像从未纳闷“这只臭虫还没饿死”,也不视我为异世界的信号灯。

丝伊特不捕捉我,也不驱逐我,更附和曦神的萤火虫恶心论。

细数下来,她的一辈子既不瑰丽如霞,也不甘饴如蜜,不粗淡如水,不污劣如霉。在戴小红帽的自媒体人告知她一则新闻前,她等待着圣诞节的雪。此后,她泡泡般的命碎裂了。

由于这是在记梦,我得以把芜杂的生活抽丝剥茧,编织得稍微精巧点。

总归是后话了。
 

 

这晚,白色麻花辫的老郎中写医生字时,曦神的爸妈不在。灯泡的光昏黄,粘虫板上葬着群绿头蝇,绿纱窗外虫鸣起伏。老郎中就问了:“听故事吗,药这么苦,就着故事喝才香。”

曦神还没卡顿出个音节,老郎中自顾自地拿方言讲开了。

“从前有只白鹭,从前啊,从前都说白鹭是富贵相,想想,汉白玉似的,谁不喜欢,都争着喜欢。想打下一只来,打到了,可是该穷穷穷穷,没用。

又说乌鸦倒霉,谁碰谁夜路撞厉鬼,祖坟冒黑烟,折寿。

乌鸦活得安心,越来越多,飞得还快,满天是羽毛和鸟屎,啊啊地吵。”

曦神先前一直乖乖听着,听到这插话了:“太奇怪了,这种事。”

“怪吧,我也觉得怪,听个故事别计较这么多。”老郎中起来,给瓷杯续上茶。曦神忙捧起来,眼睛满足地眯成月牙型,被水雾熏得热腾腾。她说:“挺好喝呀。”

“你这小孩真挺怪的,我家小孩茶不沾酒不沾白水不沾,逗她喝茶她撒泼,我的汝瓷杯子和大红袍都碎地上了,啊呀……品相真是好,豆苗一样的翠,心疼啊。”

“那她,喝什么?

“看她心情,主要是可乐,牌子也有讲究。小无赖崽子。”

曦神惊得手抖,茶杯看着要碎地上了:“小孩子,不能喝可乐!而且,我爸妈,也,不让我喝茶,我这个年纪,不可能,喜欢喝茶。”

老郎中马上抓了一捧茶叶放在她手心里:“谁说不能喝?都尽管喝,没了找我要。可乐鸡翅,姜汤可乐都是大补,你爸妈这都不知道?”

“就,冲水喝吗?叶子能吃吗?没毒吧,没添加剂吧……”

“吃了没关系。”

“那我还是,不吃了。”

“言归正传,故事还没讲完呢。之前说了大家都爱白鹭讨厌乌鸦。哪天,有个娃不识相,一弹弓把乌鸦打下树,还高兴呢,到处奔走,打到鸟了!我打到鸟了!

什么样啊,小乖乖真争气!

黑的,乌鸦!

那大家当然是先把他打了。一到树下,乌鸦呢?没了!躺着个半死不活的白鹭,一边翅膀伤了。

原来白鹭有灵性,能把黑白颠倒,美丑交换,变成了乌鸦模样。白鹭阴森森地盯着他们看,倒像秃鹫一样,秃鹫知道的吧。

白鹭咬牙切齿地开口了,呀呜呀呜一通,鸟语谁听得懂啊,但是按语气在骂人。骂完脖子一甩,咽气了。大家被灵鸟骂了,心里发怵,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突然,那个小孩冲到前头喊上了。

他喊:‘白鹭不是能颠倒黑白吗,那它就在祝福我们!这不是可喜可贺吗!’

一片人恍然大悟,举手欢呼。马上拖来卷鞭炮放,提前过年。消息传到哪村,哪个村就跟着过年。鞭炮灰熏瞎了不少上年纪的,但好的在后头。果不其然,做生意的日进斗金,考学的连中三元,种地的谷粮满仓,那孩子大了添丁进口,忙个不停。父母活到古稀年,母亲更是精神矍铄。老鼠都肚子滚圆。

接着给白鹭盖庙设龛,年年上供,贡品是幼年孩子打下的新鲜白鹭,怎么新鲜呢,手一摸,血还能滴滴答答流。现在,我们城里没几只白鹭了。”

曦神手指头拈着的灰褐色叶子悠悠飘下来。一抓茶叶被嚼得只零碎几个残片,手心铺满粼粼金光,全是汗,能算茶叶的调味品。她急切地喊:“不都是保护动物吗!”

老郎中笑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别说杀个鸟了,那个年代……”

嘟,嘟,曦神的电子表报了整点。她左顾右盼,小声说:“太晚了,我要走了。”

话音未落就跑开了。老郎中的笑还没收,随手拿了瓷杯,按掉灯,走出屋子,一扬手泼掉满杯的茶。水碎在水泥地上,泥泞晶亮,她踩着一长串的月光,绕到后屋去,我没再跟。大概是老故事勾了老人的老记忆,昏黑中只听见她用小调嘶嘶哑哑地唱:

“白鹭好,福灵鸟,羽毛好似雪花银,眼珠溜溜赛珍宝。

乌鸦坏,人不爱,夜半鬼哭人心衰,他日富庶何时败。

一是父慈子孝呀乐神仙,一是考妣皆丧哪曝荒野。一是春宵抱得美人归,一是花蝴蝶孔雀东南飞。

一为黄土一高原,活人驱驰死人闲。公无节义母不贤,老鸦不是人所添。

断手断足七窍血,指头数着香火钱。

留下福鸟十余日,白幡挂在春联前!”

哗啦。哗啦啦啦……
 


2.茶叶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my fair lady

take a key and lock her up

lock her up lock her up

take a key and lock her up

my fair lady.”
 

  

初中毕业了。我又看着她们上高中,高中有什么好讲的?无非是脑子变成了卷子的形状。但丝伊特的脑子是六角菱形,雪花型。全班立目标时曦神问:“你想去哪所?”

“没想好,北点吧,我还没看过雪。”丝伊特诚实地说。现在,她逢每月的假期记一次日记,寥寥数言都填满了雪,留下大片大片一望无垠的白纸。

“没想好?”她喊,眉毛拧得跟塑料袋似的,没有大波澜,但密匝匝地全是折痕。“现在这个,时候……”

她突然低了头,好像被自己的反应吓着。慢慢长出一口气,慢慢抬眼,闪闪烁烁,可能是躲闪,可能是眼泪。“我也刚好,打算考北边的。”

“那哪所呢?”

“没想好。”

“诶——别生气了嘛。”

“我没,我……!”曦神气急败坏地甩手,“你连这都没想过?以后怎么就业,也没想过?快高考了啊!我小学就知道,我要当公务员,要考哪所大学了!”

“那在当地公司当小员工,摆摊拉二胡,或者在奶茶店调东西自己喝,大城市的奶茶二十起步。一定要看到雪,如果要更远大,就看一次寒夜灯柱、夜光云,北方专属天象啊那可是。还不够远大吗?”

“天象?我不清楚。”

丝伊特张了张嘴,却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唰!周遭忽然沸腾,撕心裂肺的喊声炸开来,把丝伊特的面孔淹没在红塑胶色声浪中。同学们站成人墙,双手握拳,高举向天,掀的气流把风扇震得摇摇晃晃。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

丝伊特站得慢了几拍,后排同学的目光雪花一样飞来。而她盯着曦神,目不转睛。

哗啦。

又哗啦了,刚才那幕算是痛斥点什么的好时机啊,尽管其实我也没有上过学,不忧心就业。

这次是小弄堂,我跪坐在空调外机上,伸头俯视,俩小孩小脑故障般歪歪扭扭跑着,穿梭在电瓶车、硬纸板、种葱的泡沫箱、花猫黄狗的弄堂迷宫里。丝伊特跳着跑,喊:“你没去过就去看看啊!一年一度千载难逢,我也只八岁去过,我爸会开车带我们去的,年年去他很熟。”

“晚上就,回来了啊!我要被打的!又不打你!他们叫我,待在家,我还,跟你找冰激凌。你有病吧,冬天哪家店,卖冰激凌?”

“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嘛……反正真的,怎么可能天黑不回家呢。”

“明天还要测试。昆虫记,我才半本看了,来不及啊,就算,他们给,做了读书表格。”

“又不是中考……你真看名著啊?”

“啧,那去吧,那就去吧。快点。”

我等了会儿,她们被一泥巴肤色嘴角带笑的中年男人塞进面包车后座,一面包车人嘟嘟嘟嘟上路,烟尘四散,车里人面包一样发酵开,蓬松又芬芳。我坐在车顶。在大风里,耳廓掠过失真的、破碎的低笑。

车子越开越远,越开越偏,十八弯的山路和九连环的沙坡。别是个人贩子吧?大义卖闺女?我胡思乱想着,猛地一个急转弯加急刹车,我嘭地摔下车顶,脸着地。

鞭炮打了起来,噼里啪啦。她俩迈进红烟里,我咳着嗽,耳膜震得发晕。
噼里啪啦。啪!

烟还没落尽,整片大地就一声不吭了。寂静之中,一座大庙巍巍浮现。

那真可以说是竭旧时这种小县城的财力,能造出的最讲究的庙了。不过,即使是苦寒之地、深山老林,在造庙造信仰上也不敢松懈。规模不小,朱漆夹豆绿的匾,“白鹭堂”三个金字新被擦过,仅它像点样子,边角的龙凤就霉成了虫蛾。白浆墙上牛皮癣还没撕尽:淋病,梅,炎,道痒,337,5,18。

庙门是大片白地,空得感觉应该有些什么,天上却挤得密不透光,左右罩着两棵合抱槐树,少说活了百年,枝叶森然,绿得阴阴惨惨。寒气水凉渗骨。

泥巴中年人各摸摸她俩头,嘱咐自己玩,嘴角带笑走了。丝伊特趴在香炉边看,不少半截香,红粉白黑,我说雅点,檀红藕粉缟白鸦青。这是为了对比边上披着长发齐刘海的小孩,她瞟了一眼,轻声对同伴说:“像蛋糕味奥利奥的夹心。这香,看看,死亡芭比粉——”

“你放尊重点啊,这是佛寺。”

“还佛寺呢,瞪大眼睛看看招牌,供的是哪门子佛……不过确实没意思。她怎么说的,很热闹,卖鸟的唱戏的,糖画一类,这不是庙会标配?走了吧。”

丝伊特也抛弃香炉走开,但只是去研究石碑,看了半晌,猛地起身左顾右盼,瞪大眼睛。她马上跑遍整座庙,快要猫头鹰一样头整个扭过来,又回到石碑。跑完步脸是粉的,又紧张得如白瓷尸体,合上就是死亡加芭比粉。我刚被自己逗笑,眼睛弯到一半才发现很久没看到曦神人影了。

喂——你人呢!丝伊特大声喊着,声音颤栗着蜷缩下去。

她去找大人了。庙边的大路散有几个麻将摊。怪事,庙里静得发寒,庙外就是局部的人声鼎沸,四十往上的男人们大叫大笑击掌相庆,拍腿拍桌,递啤递烟,而山野田地又如此广阔,即使掀了桌子的响动,也掀不起一根乱草。
往远看,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山,孤岛一样的树丛,海峡一样的田埂。我又听见耳朵里血液奔流潺潺。

丝伊特焦急地问着大人们什么。

你爸,谁,哦,熟人,隔壁辛寿村搓麻将呢。
远吗?

不远,八九里地……

那您能借我个电话打吗?

哦,拿去——那老人灌了口酒,人一软倒了。一桌人前仰后合地狂笑,一个核桃脸的老人说:“别看我们,我们规矩是麻将桌边无手机。这样女的就找不到人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丝伊特也找不到人了。她回了庙,怎么可能没游人呢,大概是确保曦神不在外边。借来打了,无人接通。再打给妈妈,七大姑八大姨,记得的号码,无人接通。无人接通,无人……她在石椅上瘫成石雕。

约莫半晌,她去了白鹭堂,开始对着像虔诚地拜。

那像是个大胡子洋人,高僧般打坐,目光锐如秃鹫,我认了半天,是外界人作者托尔斯泰。秃鹫瞄准了我,上下游移的目光直刺骨髓。它在动!在动吗?它…

明明我是妖怪,那明明是个泥像,却冤魂厉鬼魑魅魍魉见了都可能吸凉气。大概是恐怖谷效应,是巨物恐惧症,或是殿里太昏黑宽广。民间都说,一人不进庙。我内心发毛,扭了头不再看。

托尔斯泰大佛!好像没见游客质疑。丝伊特磕第三个头。油瓶粗的蜡烛慢慢地烧,穿堂风吹得火焰如墙头草。

接着,一帮人扶着一个核桃脸老醉鬼进来,烛焰被气流带得颠颠倒倒好比浪涛。老醉鬼扑通趴下,号泣道:“死娘们——我不该,你给我打电话不接啊,你怎么就这么傻卵啊——这就寻死了,他奶奶的,死娘们……鸟神啊,求你保佑娘们不咒我家族,保佑我家族平安富贵,啊哇——呕——”

一个大胡子老人支开丝伊特,逗小孩般说:“小朋友,你第一次来看?不是本乡的?”

“祭白鹭菩萨,必定出点蹊跷事。小孩看完杀白鹭,中邪说胡话……不过有很精神的,多……像他,老婆喝了敌敌畏。知道怎么回事?是大家对菩萨心不诚了。菩萨下凡,投在了大逆不道的人家……好好读书啊,当个部长,改掉禁打白鹭的法律。诶!”

“就是禁了之后,小年轻小姑娘就越来越少,拜菩萨也没人,别看他这鬼样,当初庙塌了他捐光了家产呢,你这种小狗屌小婊子才是真正不诚心惹怒了菩萨的忘本鬼!”他突然狰狞地暴跳如雷。“妈的!信仰!人民宗教信仰自由!编吧!你们自由来了我只抽得起红塔山!”

丝伊特已经跌跌撞撞逃远了。

老人们突然沉默下来,似乎没娘可骂了,看了眼呕吐物,搀扶着离开。

出门时是中午,现在,夕照已经斜斜拖过门槛了。丝伊特地毯式找曦神未果,她大概要疑心灵异事件了。

没有管理人员,路不认识人,反之亦然,打几通电话就失望几次。怎么可能呢?她梦呓着。眼看着日色要坠下去了,天灰沉沉的。

尖叫。扭曲得不成调子。像万里外,又近在咫尺。回声穿破我的头颅。

丝伊特冲进去。香烛的红影晃在她脸颊上,香烛的白烟盖过她的背脊,仿佛长出半边翅膀,扯着她拽着她,飘起来,飘向红装素裹的天国。

在白鹭堂的烛台上,面无人色的曦神获救了。

哗啦!
 

 

“如果你愿意说……我挺想听的,不想说就别说了。”

丝伊特借了最后一声无人接通,搀着瘫成一滩的曦神从遮天蔽月的槐树下走出来。天黑透了,路灯稀疏,星星也很少。麻将摊几乎散尽,不过碰杯的声音更脆更凉了,撞在田间的雾水上,一滴撞一滴,回声很远,哀转久绝。丝伊特小声说:“问题有点大。”

“你爸……他死了吗?”

“不知道……没人接电话,我们要不报警吧?这几个人总有家可回,问问。”

“贼眉鼠眼的。”

那个核桃脸回了头。“你爸呢?”

“也许是死了。”

“哦,可怜……回得去吗,我自行车给你们,我不酒驾。一路有路牌,你照着走。”

“那你?”

“扔在路边显眼地方就可以了……明天上城进货我会拿走的。你们八成也不想人开车送。车在那边。蹊跷事多……死鸟……呜呜……”

丝伊特拉了车来,曦神一言不发上了后座。一言不发,我推测原因有三。身心俱疲;关系够近;骑车回去已经别无他法。她有电话手表啊?那说不清有没有他法了。尽管以大人看来,被打出脑溢血也胜过危机四伏的山野。

前头是不知其远的路。

丝伊特尽全力蹬着踏板。腾出手把车筐的杂志递给曦神,也一言不发。曦神眯着眼,把书向前伸,路灯就能照到了。

她轻飘飘地念着:“小科学家们,寒夜灯柱,是什么呢?”

“寒夜灯柱,指彩色光柱,直上云霄……寒冷地区,冬夜,空气中大量冰晶,雪花,反射。冰晶,是六边形。灯光通过冰晶,如镜面般,反射到空中,人眼,看到一个个,被向上反射的,光柱虚像。”

“越冷,大气中冰晶越多,反射通常,越强,这类现象,在北极圈国家,特别频繁。最极端的,是光柱根根伫立、清晰、直冲天顶……甚至在夜空中,画出该城镇的,街道地图。”

“北方真好啊。”

“让我们,来了解夜光云吧。又称为,极地中气,层云,是深曙暮期间,地球高纬度地区,高空的,发光透明的,波状云。那有萤火虫。需要,三个条件。低温、水蒸汽和尘埃,这样水蒸汽才能,凝结成,极小的冰晶。萤火虫云,和夜光云差不多吧。”

村路蜿蜒。没有城市里无孔不入的光雾,枯草和树丛和田地黑得像瞎眼人。星星次第亮了。

“南方的小科学家们,是不是,对北方很憧憬呢?北方也有不少名……放回去吧。”

丝伊特闷声蹬车,咬着牙关,但速度分毫未减。她回头接过满书页的夜光云,低头时和曦神鼻尖对着鼻尖,睫毛梳着睫毛。丝伊特立马抢回杂志背过身去,脸红得能滴出糖浆,埋头骑得飞快,越来越快,大有脚底生风之势。

“不要急啊。”

“你爸妈不是会……”

“我不在乎了。”

她咬着指甲,咬得指尖姹紫嫣红

她慢慢地说:“我最后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考试结束,请考生停止作答!

曦神一个哆嗦,猛地抬头,半闭的眼皮整个拉开了,眼神慢慢有了焦点,然后,她面如死灰。她的表情说:我这辈子就完了。我这辈子就没和那座破庙脱了关系。

那么,我关于曦神的梦也就完了。她不叫曦神,曦神是小学时不叫丝伊特的好朋友丝伊特取的,往后几个哗啦,她会被逼去另一个城市的大学。坐上火车,她的嗓子就突然正常了。

爸妈追到老中医家里,却被花圈堡垒挡了路。次日回来,给堡垒添砖加瓦。接着翻黄历,熬到丑寅时分,红起眼把有点分量的香炉砸下楼,撞上防盗网,只滤出积年的老灰。飘洒下去,如檀红藕粉缟白鸦青死亡芭比粉的瑞雪。

而我当然云里雾里雪里。
至于高考铃声,是叮叮当当吗?不太清楚。
 

 

想来,曦神这一辈子确实没和封建迷信脱了关系。白鹭堂之行后,她驱赶、踩死一切带翅膀的生物(但打不着我)。在爸妈跟前发狠地把泰戈尔诗选掰成四瓣,摔掉阅读计划表,砸倒了供鸟头人的神龛。轰然巨响,灰土四溅。

在父母解冻的当儿,她折好书的残肢放进垃圾桶,扶稳神龛,扫灰,最后镇定地说:“对不起。”就去丝伊特家借书,借的是泰戈尔诗集。

丝伊特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被传染结巴一般:“诶,你要不来,吃点东西?冰激凌?我爸补偿的,嗯,那天他喝酒,开车翻到溪里了,我亲戚都去处理……然后把我们忘了。”

“我有点想买瓶香水,前桌她们的小说里不是都写什么,头发脖子上手上有橘子味棉花糖味,诶,感觉挺神奇的。”

“你要用香水啊。”曦神定定地看她。“你为什么想买香水?”

“就是,想看看那种味道有这么玄乎吗……”

“你要当玛丽苏文女主了还是想跟她们混上?……我先走了。”

可曦神走后一小时又回来,入无人之境般进丝伊特卧室,一只手插兜,伸出一只手掌,说:“你日记给我。”

丝伊特就拍掉灰,微笑着交到她手上。曦神掏出玻璃瓶的香水,闭眼,日记一通乱翻,香水一通乱喷。乱翻是说页码,不是力道。

苦茶味就绕着房间四角打旋,上升,百川汇海。香海浓得不像茶,像毒药,不呛而窒息。日记上也就再闻不到纸味,而是:

迷迭香,鼠尾草,橙花,百里香,佛手柑,琥珀,檀木,茶叶,她,她,她,她。

曦神趴在丝伊特肩上,闭着眼,说:“知道柜员,说什么吗。说这是绿茶香,绿茶专用香,劝我避嫌。我就买了。”

她咯咯笑了,简直要笑出圣诞节铃铛的脆响,断断续续,叮叮当当。

 

 

3.等雪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避月如仇。
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轿夫擎燎,列俟岸上。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赶入胜会。以故二鼓以前,人声鼓吹,如沸如撼,如魇如呓,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
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还是冬天。丝伊特靠着火车折椅打盹。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有霍格沃茨开学的既视感。

“美国大西梅——!削黄瓜器,帅哥美女敷面膜补补——啊!?”

整列车的窗玻璃瞬间炸开了。碎片雪崩一样倾在车外铁轨上,一粒没落进来。
丝伊特一个激灵跳起来,对上远方无垠的雪原。“哇。”

她的头凑近窗子。

广播沙沙地出声了:“跳下车就会死哦。”

哆来咪苏伊特,也就是我本人的声音。但我是萤火虫,那来自其他东西……静观其变吧。

“我想跳车吗?”

“头伸出去会折断,像赤蛮奇。手伸出去会麻木,像茨木华扇。脚伸出去就会萎缩,像摩……像苏我屠自古。”

“那我把眼睛拿出来。”

“眼睛会被雪光刺瞎,因为它失去眼皮了,像古明地恋。”

“我用自拍杆把手机送出去?刚那人有卖的。”

“你会得到一张俗不可耐的雪景图,像宇佐见莲子。”

“我不出去行吧。”

“不太可能。”

“跳下去就会死吗?”

“嗯,而且你的尸体仍然叫丝伊特。”

“我哪叫丝伊特……”

雪原飞驰。广播提示道:“要开过头了,你考虑好。”

“我在梦里出去。”

“那你就是我。”

我跟着丝伊特同时惊醒。

她掐着玻璃,嘟嚷:“谁是你。滚。”


 

哗啦,丝伊特给曦神打电话。

哗啦,丝伊特看天气预报。

哗啦,丝伊特打电话……

梦都觉得大学伊始没什么讲头。

冬天死缠烂打。天气预报里的雪滴出屏幕就只剩雨了。雪啊!丝伊特发了今天第一条怨天微博。接着私信响个不停。她翻了翻,是叫阮文,同校的。搞自媒体运营,诚邀一起搞。

阮文,软文,司马昭之心哪。(我的想法)

丝伊特回复的手指被敲门声震开。黑短发的陌生人,小红帽,捧着砖头文件

“小姐姐你好!我就那个阮文。来搞吗?——自媒体!”

“不是,诶、啊,你这么快就找来了?为什么是我?”

“你微博上写雪的语段很精彩啊,我和工作室的大家都很佩服。连着一个月用不同句式祈雪,这毅力不多见啦……”

“没有没有,真情实感而已。”

“太谦虚了吧,那我接着打广告哦,我一个朋友嘴很叼,看见你记的梦,不夸张,惊为天人。”

“你说的那个朋友,他……”

“主流作家一个看不上眼。”

“那我算是非主流?”

“是的,但不是贬义啊,你知道,当初看动漫看虹猫蓝兔蔷薇少女的都大了,亚文化慢慢兴起且逼近主流,但被完全认可很难,单打独斗是不容易出头的……你知道克苏鲁吗?”

“什么什么文化?”

“亚文化,亚军。”

“噢……你接着说吧。”

“克苏鲁是某个美国有名作家的一个神话体系。近来很受年轻人欢迎,你的梦很有那味。”

“谢谢,具体有什么呢?”

“章鱼触手大怪物,不可名状。我们工作室就专注于做年轻人喜欢的内容,啥啥都干……新闻评论、报道,文学投稿之类。”

隔壁床的女生说:“我是年轻人,我不知道克苏鲁。”

“道阻且长嘛,我看东西的眼光还是不错的,其它流行元素小姐姐了解下?”

“工资有吗?”

“没有,都是学生,但我定期带大家聚餐,无黑心压榨,有就找辅导员举报老板。”

“聚餐吃章鱼?”女生打趣着躺回去。

“吃蓝瘦香菇。”

“增长阅历扩充人脉,大佬前面混个脸熟,就业有优势,肯定比睡觉打游戏值当,打游戏我也能带你啊。”阮文笑着,撕下一页砖头文件,“得考虑一下!”
哗啦。

半摞克苏鲁无碰自翻。丝伊特打QQ电话跟曦神复述了所闻,气若游丝。

“我听不见。”

“我在宿舍,人应该都睡了——”

“没,哪这个点睡的。”

“你出去吧,有人就别打给我。那人广撒网。你的梦,说直白点,梦不都这样吗?估计最后只有打游戏能兑现了。”

“我还是想答应,挺新奇的,进去混水摸鱼也是个体验。而且还没下雪。”

“还没到时候……下雪时我就来找你。”

“大雪把铁路和航线都封了。”

“我走路来。”

“连着四年不下雪?”

“下雨也可以。”

“我们是不是有点不像闺蜜一类的?像,呃,我新听说一个词。”

“我知道。”

过了会儿,对面补充道:“闭嘴。”


 

哗啦。丝伊特在寝室的时差太严重,阮文诚邀丝伊特在校外合租。当晚阮文抱着资料冲进房间,“半夜研究中式恐怖才有沉浸感!”

“中式恐怖,我猜猜,僵尸和狐狸精?”丝伊特没有生气,含糊着说。

“那是萌点。必不可少的是家庭纠纷,跳井上吊这种传统死法,现在流行美工刀。民俗宗教,跳大神扎小人阿姐鼓一类的……回老家的童年阴影。”

“为什么用美工刀,是菜刀水果刀不趁手吗?”

“学生自残才用,有共鸣,成人死法多了去了……你的看法?”

丝伊特有些犹疑:“应该,不算新颖吧,至少不很吸引我……我倒真见过灵异的,初中和——朋友,去一座庙里,当时……”

…………

阮文目眦欲裂,狂喜地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回房了。丝伊特呆住了,踌躇着跟去客厅,却一脚踩进金光的海里。金色漩涡的中心,棕色小辫的女生双手按住键盘,侧头冷笑道:“你很值钱啊。”

我走向前,惊觉脚踝被流体阻力缠住。

女生合了笔记本电脑,光海随之枯竭,客厅落于黑寂。她说,我叫余槿子。我分辨不了是闹鬼还是幻觉,或是梦的无理取闹。

哗啦。


 

我一睁眼,感觉到眼球被冰凉的东西压凹下去。活动手脚,还好,还自由。透明的结界,是块玻璃。我的头被钉作标本了?情节是不是太跳跃了?

当时余槿子在客厅里。丝伊特提醒阮文:“那幅玫瑰里好像进了萤火虫。”

“那是山茶,我同学送的波普主义装饰画,她没画萤火虫。我看看……哪啊?”

“真有,你拆了看。”

“懒。而且肯定没有,噢,耶稣啊,我用玛丽太太的黄玫瑰花打赌。”

丝伊特不作争执。我就继续钉着。半夜,出租屋的呼吸趋于平缓,我的思绪跟着白噪音晃悠。咯!

我猛地清醒了,有只手死命按住我的刘海,按住玻璃面,玻璃却纹丝不动。看向手后的脸,余槿子。她想按碎解放我?拿锤子啊。直到手指甲掐紧我的脖子,我明白了,她要给萤火虫一个痛快。

杀生不得,她就杀无机物。锤子浊沉,玻璃清亮,哗啦!

我甩甩头。我飞进阮文房门,撞见她一跃而起的瞬间,眼珠扭曲涣散形如山茶,眼白的血丝交缠如流苏。手机没熄,界面是群蚁排衙的方块字。外头一阵哭腔:“突然就碎了!我他妈……”

哗啦,哗啦,滂沱大雨开闸而下。门外更嘈杂了:

“那你拿个锤子?诶你来了,这幅画——你干嘛去?”

阮文和手持羊角锤的余堇子对峙。丝伊特顿住了,把阮文推到身后:“冷静,怎么回事?”

“玻璃突然灵异地碎了,我裤子里有锤子,拿着壮胆。就是这么回事。我没道理破坏你的画。”

“你打电话突然被捅一刀,警察说是玛丽人偶,怎么样?我安这块玻璃安了一下午。我从来,从,来,就不信牛鬼蛇神!”

哗啦啦啦啦!荆棘闪电一鞭子劈下来。槿子似乎底气又足了些,昂首怒视,争吵不休。槿子用超自然现象分析,阮文以本格派推理定罪,丝伊特两边游说,讲得困乏了,失神地望向路灯车灯霓虹灯调配的镭射雨。我没有看到雪,她也一样。

但我妄加揣测的话,云里正下着雨夹雪。雪窃窃私语,雪低吟浅唱,雪放声呼唤:来呀,快活呀,反正有,大把时光——

丝伊特脚尖都没挪位,脚尖对着锤尖,瞪了雪一眼:出事了你当人证吗?
后半夜,那两人各自回房。丝伊特泡了特浓咖啡,守在台灯前,在通讯录里辗转反侧,退出又打开,不知道是怕被玛丽人偶一刀捅死,还是怕曦神丢了一个好梦。


 

哗啦。

阮文和丝伊特面对面坐在图书馆,大雨后天晴出艳丽的孔雀蓝,光影鲜明。阮文说:“她高三,但很少写作业……半夜总在客厅游荡,再这样,我命不久矣。但这是最便宜的房子了。”

“她家里人不管吗,精神状态这么差……”

“不管。我跟舍友相处也不太好,大概我工作室传销太烦了。退无可退了。”

“我们跟余堇子沟通一下?”

阮文沉默着。

“那我去沟通?”

“大恩大德必不相忘。圣诞节我请你搓一顿。”

“下雪我去不了……”丝伊特恼怒了,“圣诞节不下雪更待何时啊!”

“更待何时啊!”

“我有点小钱的,租房就没办法了……高考完那事你知道吗?985录取生打游戏猝死。”

“就在我家那边。闹得满城风雨啊。”

“什么!这,算了待会。”阮文压低声音。“我投了时事评论给一报社,小孩放纵监护人溺爱这类正统观念,可能话说太满,不看新闻的同学都贴出来骂。得亏我用的笔名,不然社会性爆炸了。”

“几天通宵是过分了。”

“我就换了名字,另投给竞品报社,小作坊,也算不得报社,抨击溺爱一文,说弹簧在紧压下不能自我调节什么的。那同学爸妈又贴出来骂,他们吵上,同学割腕没死成。诶对,用的美工刀。两篇都争议很大……险啊,太险了,真的侥幸。”

丝伊特好像连“你接着说”都说不出口,嘴像新片好的三文鱼,颤颤翕动。石英石料理台的书桌托着她,渗透了冰柠檬的艳阳,芥末的空气,紫苏,山葵,寿司醋。大学生们正翻阅数以万计的菜单。

气氛僵了!阮文赶紧叹道:“第一篇,我扪心自问太偏激了,整晚整晚失眠。投第二篇是想亡羊补牢,结果就……”

她的眼圈被尾音熏红了:“我真的对不起那个同学,还有很多人,老实说。”

精彩的沉默。我开始想,探女在月都是怎么说话,怎么做事的呢。哦,她一般不说话。

我于是很高兴,放下心来。

往后,丝伊特照常去工作室的活动,只字不提图书馆。阮文大概也很高兴,放下心来,而且更长于展露人文关怀了。

阮文对戴山茶花的中文系校友说:“鲁迅牛逼,人的劣根性。”

“是的,但这不是营销号转烂的东西吗,你才注意,你好意思啊。”

她们笑成一团,笑声哗啦哗啦从声带里抖个干净。


 

哗啦哗啦。接着来讲讲余槿子吧,再没有人物出场了,四人恰好凑个风花雪月。我支配万物的梦,但谁支配我的梦呢?那还真细思极恐。

《细思极恐!当演员们冲出不存在的墙——著名艺术手法你知道几个?》

阮文敲下一个标题。余槿子路过瞄到标题,只无声冷笑以嘲讽,但和我对过路巫女的嘲讽大相径庭。她少言寡语,如果有日记或有朋友或我是觉妖怪,会更好了解她,可惜没有。无论如何,了解一个人总是论迹不论心的。论心则人人可爱,人人可悲。

阮文又敲下一个标题:《关于我的能为青白眼的室友某天变成白发红瞳JK这件事》,哗啦。

墙面上所有装饰画扫荡一空,地板脏乱寥落,大概当时几年没人住了。阮文撑着行李箱不住地喘气:“小姐姐——提不动了,救命。”

无人应答。阮文再喊几声,便一个人把箱子搬进屋。在床板上坐定的一刻,手机铃声大作。尖,利,像全国人民手机收到的世界末日电话产生共振。末日不是好事,但想抢银行的总能得偿所愿了。也不是发球难财,抢一堆废纸,主要是,谁没有劫匪梦呢。

接通,阮文哆哆嗦嗦地嗫嚅:“不是,叔叔阿姨,我不知道啊,我进来没看到人,我也不清楚去哪了……您家在哪儿?”

她深呼吸,眼神顿时从容了,抄起笔记本和水笔百米冲刺下楼。要在低层,可能索性翻出去了。跟叔叔阿姨交接完信息并表了诚心和能力,跳上开往郊区的公交,一路不歇地打电话。单手拉着吊杆,头顶的小红帽颠簸起伏。

“喂——我室友失踪了,附属高中的,看她浏览记录去了城西老火车站,也不排除其它地方,你帮着看看,人命关天。第一资讯,抓紧哦。”

“你不说什么样,我看?别因为我朋友圈说忙,特地告诉我吧。”

“哪里哪里,她长这样……就算你闲着,通知还是会的,不说外貌特征而已。”

到站。阮文拨开胳膊腰腹的丛林,稍作瞭望,直奔车站大理石柱,在距余槿子一定距离时停脚,说:“呃,你好,你是余槿子吗?”

“怎么了?”

“我是那个新室友阮文,之前咱见过,你爸妈现在找不着你,哭着打给我。”

“他们会哭?没吼你算你走运。”

阮文流畅地接话:“是有哭腔,很激动。你来火车站接人吗?”

“接朋友,麻烦你回避。”

“好的……要不跟父母,通知一下?”

槿子摆手,无可奉告。

“那我跟着你等成吗,荒郊野外我一个人不敢坐车。”

“这么怂啊。”

“是啊,哪有办法。”

“我要等到天黑哦。”

“啊……那我走了吧,你人没事就好,最好趁早跟爸妈说下,毕竟现在还有不短的冷静时间。”

“都知道我在这,他们自己不来啊。”

“来的是我不挺好的嘛。”

“避重就轻可以的。”槿子不留情面地扑哧笑出来。

阮文走后,她靠着柱子,手里盘着脖子挂的萤紫色圆珠,如同皈依佛家的老太太,盘上一时辰,两时辰,天又黑沉沉了……人潮不减。当最后的霞云被淬炼成白星,槿子终于收手,仰头看着——看着我。风吹起她的辫子,窸窸窣窣。

她没有接朋友,直起身,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她是来见我的?我颇有些不安,不如说受宠若惊。

路上,她说:“出来吧。”

阮文低头跑出绿化带,揣着手亦步亦趋,什么也不问。一般这种态度最激人倾诉欲。槿子毕竟年轻,很快自投罗网:“我梦见了异世界……珠子知道萤火虫会在这个车站,就见到了。没有珠子,萤火虫是不会来的……珠子的直觉不出差错,是探索的一大步。”

“向往异世界,是平时爱看动漫吗?”

槿子似笑非笑:“不,原因不显而易见吗,我不赘述。不幸的家庭奇形怪状。”

接着,采访本掉出阮文的袖口。啪嗒。

啪嗒。槿子呆呆地说:“果然……初见我就想,光你懂调查室友的祖宗十八代吗?”

她目不斜视,步履如常,但明眼人能看出是目光空洞,脚步虚浮。从此跟阮文不交一言。再之后,槿子敲碎了阮文的山茶花。

 

 

4.三日祭
 

我应当接着说槿子,但她死得更晚,就往后稍稍。

哗啦。丝伊特翻过日历,掂量着离圣诞节的厚度。

哗啦。阮文摩挲着手机上的新闻。《大学生因父母葬礼回乡,遭民俗狂热分子烧死,嫌疑人:菩萨转世,能迎好运》

阮文眼角殷红,目光红外线热切地缠紧丝伊特。落到丝伊特四肢上,就成了圣诞的红丝带,七夕的红绳。丝伊特说:“不如你前一晚聚餐吧,当天我一定有事……”

至于她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曦神,大概是等一个惊喜。

日历再翻过一页。夜幕降临,工作室的小孩们相约在热气腾腾的网红餐厅,灯牌闪亮,方格砖的空间如同梦世界。切着布丁,丝伊特问阮文:“有什么瞒着我吗?”

叉子哐啷掉下来。

丝伊特笑着:“好像没人过圣诞节。”

“哦,哦,现在禁过洋节……没明面上,不提倡而已。”

“我走遍了,很少有面包店卖姜饼人,没有摆圣诞树的。”

“我中学时有的,商家促销搞得轰轰烈烈。”山茶花说。“月盈则亏啊……”

“你来晚了!”阮文嬉笑着叉起草莓。“本质是图一乐,天天过节都成。”

阮文先背烂醉的山茶花回家。剩几瓶鸡尾酒,丝伊特拎去出租屋。路上人潮熙攘,尽管没有圣诞树,人人花花绿绿,万人空巷。

屋子楼下就是那个巷。楼梯间散着一根树枝和几星灯泡,她低下头,盯着黯淡的灯泡,盯着上面的鞋印和沙粒,玻璃流转出光。

她盯了很久,慢慢都捡起来放进袋子。
丝伊特上了楼,把树枝和灯泡端端正正搁在置物架上。城市光雾笼罩下的昏黑里小范围亮起蓝光,余槿子还在家玩电脑。她指向我。

“萤火虫。”

“是的,萤火虫……我喜欢的人说它不太吉利,但我觉得很美。”

“这些酒你还喝吗,我想买。”

“啊……你拿去吧,她今晚应该不回来。不对,你高中啊。”

槿子一手夺酒,一手塞钱。

谁都没开灯,槿子的剪影仰头灌酒。她实在是不行,两瓶白桃鸡尾酒下去就哼哼唧唧,眼睛流出了泡泡……泡泡飘起来,在高处破碎,滴下来的都是酒精。这样奇异,丝伊特大概要认为自己醉了。

最有倾诉欲的人就是醉鬼了。槿子像是奥士高纳大爷。鱼鳞细碎的字眼从牙关里咳出来。

“……珠子……梦……”

她跪坐在沙发上,面对着那颗珠子,咬牙切齿,泡泡绵延不断溢出眼眶。

哗啦,哗啦。摩擦声,我朝声音看去,丝伊特杵在门边,已经被酒精浸得迷迷瞪瞪,却还是打起精神,惊异地看向那串灯泡。哗啦,哗啦。

灯泡没有亮,而是缓慢摆动着彼此碰撞,打出稀稀拉拉的旋律,跟着泡泡飘上天花板。有的歌是没有无人声版本的。灯泡笨拙但专注地演奏着:

雪绒花,雪绒花

每天清晨欢迎我

小而白,纯又美

总很高兴遇见我

雪似的花朵深情开放

愿永远鲜艳芬芳

雪绒花,雪绒花

永远祝福我家乡

…………
 

槿子笑了起来,呼吸渐渐缓了,安静地睡着。手里的易拉罐滚出去,撞上紫得胜过星云的珠子。珠子也滚出去,掉下去,碎掉了。哗啦。
槿子仍然睡得很熟。

丝伊特浑身的酡红慢慢褪了。灯泡响着,不止不休,雪绒花,雪绒花。

她走过槿子,去合上她的电脑。合上……她没动,丝伊特的手僵住了。

我飞到身后,屏幕上铺天盖地的文件夹,标名像屠宰场,头,手脚,眼睛,舌头,心脏,肠子。

于是我好像能从槿子方才的鱼鳞呓语里拼出完整的深海鱼。深海鱼说:“我遇到越坏的事就会做越精彩的梦……有人吃了我的噩梦,我知道的。”

“才发现被看过而且删光了,他们只字不提……特别像肠子里那根胡萝卜。跟老师谈话……半个学校都知道我不太正常。”

“在火车站真的看到了萤火虫,一定因为珠子。阮文她……但我没法再走近那里了,怎么都见不到了,我只见过一次,捡到珠子后……人人都在放烟花。”

雪绒花,雪绒花。灯泡铛铛唱着。

深海是很冷的,水是很沉的,再拼凑下去,丝伊特似乎要心梗了。她移开手,毫无章法地翻找口袋,拿出手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找手机。我看到微信界面上阮文的消息,发来一个新闻网页。

丝伊特只看标题就拨了阮文电话,按一个数字,再按。

嘟——嘟——嘟——

还没有接通,她就像小孩藏不住话一样,欣喜若狂喊了出来:“外面下雪了!”

她压根不曾看过外面。她再说不出一个字。


 

哗啦。阮文死命抓紧方向盘,骨节明晃晃凸起。后座是闭着眼的丝伊特,我在副驾驶。

高速公路。纤长的灰线伸进一片空白的天里,让我产生错觉,顺着开下去就能触及天空。开到了坡顶也就失望了,一路又有无数个坡。

“你这算酒驾吗。”

“我代谢酒精能力挺好的,而且你不想尽快回去吗?”

“那你驾照有吗?”

“这不是……有的,一年实习期也满了。”

“开车是什么感觉?”

“和坐车相反。”

“我想开窗,可以吗,你冷不冷?”

“好。”

风呼啸而入,挟来流浪的石子,扑到丝伊特眼睛里。她把沙砾揉出来,拢起皮椅上的,一并撒出去。

和坡一样,一路有无数阵风,风刮了多久,她就撒了多久。

到后来,公路尖端被蓝山群截断,北边的跑马平原荡然无存。雾霭浓如一夜狂欢后的梦。

梦。车不知道多久前停的,等我清醒过来,橘黄色的照明灯开了,但车上没有人。我趴在窗上看,庙烧得只有断垣了,山头一览无余,黑中杂白,要说残忍一点,像雪后。

丝伊特看着柳絮状的火灰,说:“这都是她。”

到最后,我也没知道曦神的名字。她弯腰好像想捧起几缕来,又垂下手。有重重的叹息:“你节哀顺变。”

“文,知道我留在工作室的原因吗?你干遭天谴事时,我可以阻止你。”

“……哦。对不起,我以为你懦弱到没有原则呢。”

“你不装了?”

“都这个时候了……那你呢?你阻止了吗?”

连沉默会儿都没沉,她俩开怀大笑。

“我建议你赶紧搬走,不然迟早要给余槿子戳穿人设。语言管理这水平……”

“好的好的,谢谢忠告。”

“笔,笔总带了吧,给我用下,写信捎给她。”

“说我坏话还是说她坏话?”

“你猜啊。”

丝伊特开了车门,伏在灯下写。

“我这辈子的梦想是看到雪,或者寒夜灯柱、夜光云什么的,现在也没实现。”

“很童话的梦想。”

“直说吧,非常消极……只能等。但我想做梦,我就做了。”

“醒了不还是一场空,倒很像余槿子。”

“过日子不是讨债……我不想计较得失,只想聊聊记忆,或者歌。不说这些……太煽情了。”

写完信,在背面标明“偷看不得好死”,放在后座,和背包挨着。我探过去,只见夹层里一部手机,一本日记,一瓶香水,一把美工刀。如果阮文看见过,也就大致料到了。丝伊特拎起包,走进夜里。阮文没有拦。

她窝在暖黄的车里,把我囚在废墟里受冻。风刮得更紧了……山火灰乱七八糟地舞落,裹满了车身,一片也不掉下来。天蒙蒙亮时,银车子已经刷了层黑漆,外层的灰烬翘起来,像黑森林的巧克力碎,像乌鸦羽毛。

我听见她打电话,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无人。

随后是警方调查,丧子的哭泣……哗啦啦啦啦地阮文终于回了大学,山茶花第一时间扑倒她:“车还好吧?”

“你不问问我人好不好啊。”

“人还活着吗?”“活着。”

“猝死加邪教,又出这事……哎,当地人该怎么过日子。世事无常啊。”

“嗨呀,除了我这种人没人会记得的,你大可放心。”

“你太冷血了。”

“好歹我有自知之明嘛。”

 

 

阮文还是想寿终正寝的,信原样交给槿子。槿子,真的,我没法展现她的心理活动,只能揣测。

我能看到的是,垃圾桶里睡着珠子的碎块,灰紫色,如腿弯淤青。

信里,丝伊特阐述了她的“消极”和愿景,尊重槿子的追求,但不要沉溺于梦境,希望槿子能开开心心生活云云。作为同能看见萤火虫的人,这番话想必分量不轻。而珠子碎了。

槿子仰头注视我。而珠子碎了。

珠子和萤火虫、异世界没有必然联系,吸收噩梦和换取美梦没有必然联系,烧香上供和病愈没有必然联系。她再眨眼,目光就直直穿过我,如穿透空气。这下……我成了实打实的异乡客。

而槿子成了开开心心生活的高中生,挺好的。她买来蘸水玻璃笔和金粉彩墨,在手账本上绘制神秘的卢恩文字,发上朋友圈,重博得同学的喝彩。
她也为高考焦头烂额,偷闲恋爱。考试超常发挥——脑子本来就灵光。

学妹说:“我看见了萤火虫,我梦到了一个异世界……”

余槿子笑着:“b站逛多了?”

再谈谈阮文,风生水起,蒸蒸日上。她太诚信而不知道丝伊特写过:

“致阮文:如果你个不得好死的看到这里,先做个好人,再祝你的事业风生水起,蒸蒸日上。”

我想故事该结尾了。但曦神呢?

哗啦。


 

绵密的巨响。耳朵痛了。我正悬在喧天锣声里,地上队伍不长,曦神低头走在末尾,遍体缟素。白色麻花辫的老郎中叹息着:“什么时候去庙里拜拜吧……招福。”

“谢谢了,但过几天学校有急事。”

“这么急?”

“嗯。”

“去拜拜吧。我家小孩没了……我一直把你当孙女。我想,心诚总是有用的。”

曦神停住脚。脖子梗了一下,好像要抬头,又没抬成。头垂在白帽的影子里,半死不活。

哗啦。我踩在庙的中线上,烛光黑红,曦神独自站立,背对我,仰望高耸的……托尔斯泰菩萨。也许只是我眼里的形象。

她就那样行着注目礼,没有双手合十,膝盖也不曾弯一下。

烟味,焦炭味。

……滔天火海,大门被封死了。火焰里颤动的喊叫。

既然逃无可逃了,我发现火是透亮的,像流动的日光石,火海,海,很贴切。

哗啦……还是庙里。

游人推搡拥闹,一列花棉袄的老奶奶在神座前念经,合唱般婉转有致,饱含温情,嗒,嗒,槌子敲着,嗒,嗒。

一个金边眼镜和一个狗卷发带着公主辫的四五岁小孩挤到人前。你拜吗?你拜吗?我不拜。我也不拜。有人拿着一把糖葫芦经过,核桃脸。他看过来。

“这不是那个谁,那个,辛寿村的嘛!听说不在城里当记者了回来了?”

“空气质量差,不利于小孩发育。”狗卷发扬着下巴。

“其实是不好混啦,我一看就看出来。当初牛皮吹到天花板,傲得很,算长见识啦。”

两人愤然而去。曦神嘶嘶吸气,才见她的手被一边一只包得紧紧的,水钻指甲陷进她的手心。

要谈我的所见就太碎了,总着说吧。

三日祭白鹭,此为第一。

逛庙会,多设小点心摊子,主供孩子。砂糖橘堆在三轮里,大麻花,花式棉花糖,单有山楂的糖葫芦。也有赢仓鼠兔子和工艺品的套圈摊。一家三口逃也似的穿出喧闹。

第二日是唱戏演戏,锣鼓唢呐,尽是欢腾。鸟头人在台子上哇啦哇啦唱,我预先知道唱词才能听懂,唱的是:

“……一为黄土一高原,活人驱驰死人闲。公无节义母不贤,老鸦不是人所添。

断手断足七窍血,指头数着香火钱。

留下福鸟十余日,白幡挂在春联前……”

第三日,供上幼年孩子打下的白鹭。打法不明,大概动物保护还没落实下来。
黑压压的台下人全静止了,屏息凝神。一家三口站在前端,视野很好。

宽袍大袖的长胡子步履稳健,行至檀木神台后,平平放下盛死白鹭的盘,血滴滴答答。

接着迎出花冠,白鹭羽点翠的,掐了金丝。要给白鹭戴上,念词儿……给白鹭戴上……戴冠的是个小年轻,面色惨白,两股战战。戴上……

走来了,走近了!腿绊住了!手一推!

神台整个倾翻,翻在台子上,而白鹭,盘子,花冠全都飞了起来。万众的目光跟着白鹭划出去,划出去……花冠不偏不倚砸在曦神头上,白鹭不偏不倚摔在曦神脚边。哐啷!

珐琅盘子最晚落地,碎成六片。

呆若木鸡,噤若寒蝉。

夫妇错愕、惊异地瞪着女儿。大概小孩子的敏锐提醒她,爸爸妈妈并不喜欢这个冠,曦神猛地拽下花冠扔回高台。台子太高。冠撞上木板,弹下来。冠散成一摊白羽。

再没人说话就出大事了!那个摔了鸟的小年轻冲到前头喊上了,他喊:

“白鹭不是能颠倒黑白吗,她这样不敬,就是白鹭菩萨投胎!这不是可喜可贺吗!”

一瞬间的鸦雀无声,尔后一片人恍然大悟,高高举手欢呼。马上有人拖来鞭炮,直接提前过年。消息传到哪个村,哪个村就跟着过年……

而后面的事,我们都已经明了。烧香上供和病愈没有必然联系……

哗啦。

无光的黑色。我眨着眼。模糊的粗轮廓。是曦神家。曦神站在神龛前,满头满脸扑着月银色的烟。神龛里静立的鸟头人开口说话了,鸟舌是素色的,没有上漆。

“我想想我的来历——你父母由于你结巴了,认为是那一天对我不敬,就把我供上。”

“没错。”

“可是你呢?你有丝毫忏悔吗?”

“没有。”

“那么小朋友,你会得到我的祝福,而我是白鹭。”夜风把它的白玉羽毛吹得叮叮当当响,叮叮当当。“我只说一句话……你不敬神佛,她随意而为,她浑浑噩噩,她利欲熏心,你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我他妈谢谢你!”

曦神吼出来。哗啦。她惊醒了,一个激灵,在白鹭堂的烛台上坐起来。

香烛的红影晃在她脸颊上,香烛的白烟盖过她的背脊,仿佛长出半边翅膀,扯着她拽着她飘起来。嗒嗒。嗒嗒。奔跑声。丝伊特跃过门槛,一步跨到神台前:“你怎么在这里!”

曦神翻下来,回头望那尊像。至少她所见的不是托尔斯泰。

她走回去,抄起一根蜡烛,用力抛向像的鸟头。蜡烛坐滑梯般溜过像,从头到脚,枯萎在鞋面上。烛泪糊住像的眼眶。

丝伊特愣愣地看着曦神,没有拦她,而搀住了她。

曦神的表情若无其事:“我们走吧,明天还要考试……那只鸟说了,祝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