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

选题:1、5、6、9

万籁俱寂。夜晚的竹林,风停下了脚步,连竹笋拔节的声音也听不见。月光也仿佛不是自天上泻下,而是一寸一寸地在空中、在竹上凝滞,似乎进入了永远当中。

不过如果细看,还是看得出【变化】:竹林中一片竹子呈带状地倒伏,开出了一条“路”,路上的土多被烧焦。顺着那条路望去,便会看见一座广阔的宅邸——

八意永琳打开房门,看见里面的月兔正从台上坐起,麻利地套上衣服。

月兔看见永琳进来,眼睛一亮,又欲言又止。

先开口的是永琳:“你的体检做完了,没有问题。”这话实际上是说给她自己听的——面前的月兔不是怀藏凶器的刺客,不是植入窃听设备的间谍,也不是兔肉炸弹。

“谢谢你,八意大人。”月兔显然有些拘谨。

“不不不,我先手把你打晕,再把你架到台上,是我的错。”

月兔没有应答,只是游离着目光,不住瞟着永琳。像是漫不经心,但却依然透着警觉。

永琳吁出口气,道:“我和公主商量过了,你以后就待在这里吧。我们会保护你。”

“谢谢您!”月兔的波长舒展开来。

“从天上掉到这里来,这样的误打误撞,咱们双方都很难遇见呢。”永琳轻轻地笑,走到她身边坐下,月兔却腾地站起来,右手抬上脑门边,行了个僵硬的军礼。

永琳笑着拍拍身旁的位子,道:“我早就给开除一切公职了,如今与二十里外乡野里的村妇无异。我已知道你没有坏心,那就没理由害你,坐下来便是。”

月兔犹豫着在稍远的地方坐下。

永琳便不再靠近,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铃仙零零一。”月兔答道。

每只月兔是按编队名命名的,队内的月兔以数字区分。

“部队番号是多少?”

“零零零二。”

“是依姬的部队吗?”

“嗯。”

“依姬提到过我么?”

“我不曾亲耳听到过——我本来就不常见依姬大人。我在别的兔子口中听说过您。”

“在你……离队之前,你是做什么的?”

“本本上写的是医疗兵,但到后面,也拿枪上前线了。”

“杀过人么?”

“杀了。”

永琳看着月兔,问道:“你以前犯了什么事?”永琳刚刚扫描了铃仙零零一的身体,一对输卵管上各有一处漂亮的结扎痕迹。

月兔的回答轻描淡写:“我私自开车去前线对面找一只落单的兔子。最后兔子没救成,车也报废了。”触犯军法的月兔有两条路可选:一是就地处决,二是结扎,断绝她日后以生子换取退役的路。选择了第二条路的月兔将在退役时间到后被拍卖,用作各种用途。

“那你逃走也是情有可原。”永琳想拍拍她的肩膀,但又怕她闪开。

月兔仿佛是有配合永琳的默契,不说话。

“你有想过你的同伴怎么办吗?”永琳本想问出这句话,到底没说出口。她如此说道:“其实结扎想恢复过来很简单,我这就可以给你动个小手术。”

月兔愣住了,半晌后小声问道:“这样是不是就可以生孩子了?”

永琳点点头。

月兔呆呆盯着永琳,小嘴微张,一言不发,两眼掉下豆大的泪珠。末了才抖着嘴唇,吐出一句:“谢谢……”泪珠滴到了手背上她才发觉。她忙胡乱地抹着双眼,侧过身子,似乎怕被永琳看见。

永琳笑道:“这个不急。我看你身体还虚弱,等到你休养好了,我们再来看——现在你跟我来,去见辉夜公主。随后给你看看这里,也让你挑个房间住下。”她起身,铃仙忙跟上。

二人走在悠长昏暗的走廊上,用以照明的只有月光。

永琳回过头对月兔道:“我们收留你,相应地,你得留在此处给我帮忙。我已不想再与月都有什么关系,你便不必再按月都那一套称呼我,你我以师徒相称便是。”

月兔用力点头,右手下意识地想抬起行礼,但忍住了。

永琳接着道:“这里除你之外没别的月兔,地上的兔子倒是不少。这样,你便不必再用那串代号了,以后我们就叫你【铃仙】。如何?”

“好的。”铃仙答道。

见了公主,永琳又领着铃仙看了一圈永远亭。途中她问铃仙:“你以前是医疗兵,那这里的器械你应该都熟悉吧?都是月都以前的样式——虽然我觉得现在他们也搞不出什么新花样来。”

铃仙答道:“嗯……我都熟的。”

永琳接着问铃仙道:“你今年多大了?”

“这个地球年……应该有两百三十岁了。”

“有想要孩子吗?”

回答来得比她想象中快:“想。”

永琳笑道:“好啊,如果这里的兔子能接纳你的话,估计可以很顺利。”她隐约看见铃仙脸上的红晕。

月兔打量着器械,自言自语起来:“我当时,经常给咱们里[1]的太太接生。我看着孩子从她们肚子里出来……若是孩子哭得大声,我便和她一起笑;若是孩子夭折了,我要伤心好几天……只要有孩子,我的日子就能安稳,小厮就不敢摸我,教官就不敢拿鞭子抽我了……我肯定是要孩子的——”她闪烁着双眼,回头看永琳。

永琳此时有一瞬却收敛了笑容,随即又转回微笑道:“在这里,你即使没法生孩子也没关系。你的孩子也不必在以后受苦。”

铃仙的眼珠子转了转,手指卷起一缕长发,喃喃道:“每次想到我们是从这样的孩子变来的,每次想到每个孩子将来都会长大,我就觉得……很棒啊。比军营棒多了,甚至比月都很多东西都要棒……就像是发现了一颗新的星星那样神奇……有了孩子的日子,才叫好日子嘛……”

有泽梓英近来心神不宁,主要是因为她嫂嫂的肚子——它实在是太大了,大得她难以将目光从上面移开。

她就比梓英大不到三岁!

她从小就明白生养孕育是件喜事,但她静下来,与嫂嫂独处时,心中便总是有种莫名的焦虑在心中远远的某处嘈杂着。每次听嫂嫂说“孩子在肚子里动”时,她脸上自然是高兴,但却又隐隐感到胃在抽搐。她近来经常做同样的梦,梦见她看见嫂嫂的肚子在动——肚子里的孩子【在动】!她看见,一只小腿突地伸出——突破了嫂嫂的肚皮,从他母亲的腹中刺出,踢出来。

此时她便惊醒了,睁着眼睛躺到第二天黎明,起来还要笑着对嫂嫂问好。有什么办法呢?就算跟别人说,人家也肯定会笑话的——她有时甚至也觉得自己奇怪,但又讲不明白。

有泽家是一户再普通不过的农家,住在村子东南侧的角落里。这几年收成一直不错,不至于天天饿肚子,这一代竟养大了三个孩子,实属历代罕见。大哥两年前分家出去了,二哥娶了媳妇,住在老屋里。十七岁的梓英是小女儿,再过一年不到就要嫁出去,嫁到村北头。

梓英在同龄女孩中算高个,长头发在脑后扎成几束麻花辫,再编成一个丸子,薄淡颜色的嘴唇,小鼻头,小而细的眼睛,眼角有颗淡淡的痣。她有双结实的长腿,跑起来不输给同龄男孩子。胸前两团柔软而富弹性的肉高傲地翘着,她和嫂嫂都觉得挺漂亮,只是跑起来很碍事,有时她宁可小点。

今天已是仲春的节气,全村都沉浸在农忙中。日头渐渐向南天走,梓英穿过了田间小径,往有屋子的方向去。她要回家拿便当给河边的嫂嫂。村里的产婆前几天来家里看,说孩子这几天就要“出来了”。梓英在院子里拦住了产婆的归路,问她孩子是怎么出来的。老女人干笑几声,道:“你急什么?你也很快就知道了。”梓英打了个寒战,看产婆眼里的笑意像看草里蛇的目光。

那天后,嫂嫂搬出了家里,到村东头的河边小棚子下待着,等孩子生下来。因为生孩子的女人身上带着血光,不干净,得要躲开家里人。生完孩子后女人还得再等七天才能回来。在那里,产婆每天会过去看,娘家的女人会过去守夜,就这样一直待到生完孩子后七天。家里见不到嫂嫂,梓英的心便更悬着了——她总有种担忧,那个大姐姐一般的温顺女人此后会在她的生活中完全消失。她每天要去河边给嫂嫂送饭,这才有片刻的放心。

怕归怕,要说谁总是保持着一种心态不变,那绝对是骗人。就是披麻的孝子也要在暗地把哭僵的脸放松片刻,更不必说眼前的这位年轻姑娘。

梓英现在心情舒畅,望见掠过头顶的乳燕便要驻足,看见新冒出的草芽都要微笑。

她故意没有直接回家,绕小小的远路,绕到了自己家附近的干草堆旁。她看见草堆边的人,笑容便完全绽开:阿辉在她之前到了。

阿辉是和她同岁的一个小伙子,个头也与她相仿。他俩从小认识,算得上是所谓的“青梅竹马”。阿辉宽额头,大眼睛,嘴唇上新生出两撇小胡子——这成了梓英新的笑料。

他俩小时候本就玩在一起,十岁以后便渐渐生疏。两年前,她和阿辉偶然在田间对上了眼,两人便悄悄地重新走近,四下无人时偷偷在草堆边,大树下会合,讲笑话,说故事,更多时候,他俩保持着一点距离,仅是面向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坐着。她瞟了他一眼吗?他有在看她吗?他俩似乎有种默契,不让目光相撞。到了某个时刻,他俩便异常默契地相互道别,分开。

无需讳言,梓英喜欢阿辉,她想和他结婚。她听人说,男人女人结婚后就会有白鹤把孩子送到女人的肚子里,那他们肯定也会有一个孩子——或者几个。但梓英看到嫂嫂的样子后,她脑海中的这个想象开始模糊起来。她和阿辉相好,家里人不可能不知道,但阿辉是天生的跛脚,光是这一点,就足够把她家里人对这大方小伙子的喜欢抹杀了——至少做女婿是不够格的。而且他的家境甚至比不上有泽家。所以阿爸把她嫁到村子的另一头,也许是对那小子的另一种嘲笑。

梓英悄悄绕到草堆后,探出一只手,啪地打了阿辉肩膀一下。阿辉整个人一惊,回头恼怒地瞪了她一眼,挠挠头,咕哝了一句:“阿梓,都说过你别这样了。”阿梓只是笑,从草堆后冒出来,他俩又坐在了一起。

阿梓对阿辉道:“前几天产婆来了我家,说我嫂子再过几天就要生了……”她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

“这样啊……”阿辉恐怕是在应付。

“阿辉,你知道生孩子是怎么样的吗?”阿梓偷瞟一眼阿辉,问道。

“不知道,我妈生我弟弟的时候,我给赶到我外公家里了。回来的时候我弟弟已经在家里了。”

阿梓沉默片刻,道:“你说……既然有白鹤把孩子送到妈妈肚子里,那应该也会有白鹤把孩子从妈妈肚子里带出来吧?”她想象不出别的方式了。

阿辉答道:“有道理。”

一时无话。阿梓玩弄她的脚趾,阿辉默默挠着脑袋。

“阿梓?”阿辉小声唤她的小名。

“嗯?”

“……没什么。”阿辉也学她把脸埋进两膝之间。

阿梓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沉默了半晌,阿辉道:“我爸……已经给我找了个,媳妇了。”

梓英表情变化不大,她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道:“这样啊,那你就知道要怎么生小孩了吧?”

“阿梓!”少年显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复,腾地从地上爬起来,耳根都红了。

阿梓绷着个脸,扬起下巴顶回阿辉道:“嗯?”

阿辉抖着嘴唇,拳头攥紧,最后只喊出三个字:“你傻*!”随后便一脚轻一脚重地跑开了。

梓英默默坐在原地,半晌,她起身,环顾四周,看清了没人,便小跑着往家里去了。仿佛有颗石头梗在她喉咙里,让她说不出话,几滴泪花被她甩在了身后。

梓英跑回家,拿了便当,狠狠把门一甩,跑出家门,往河边去。

梓英拨开层层的芦苇,来到了河边的沙地上。她凭记忆,顺着河流走下,看见了嫂嫂在的小棚子。她喊了几声,却没有人答应,她跑到棚子前——

只见那女人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全身的重量似乎都倚在了一根齐胸高的横杠上,两腿间完全濡湿了,水夹着血色,顺着腿滴到了地上。

梓英忙上前,问道:“姐!你没事吧?”

嫂子看见了她,虚弱地吐出几个字:“梓英,快去、叫产婆来……”

“什么?”

“我要生了……去叫产婆,或者谁都好,来帮我……快点……”

梓英连连点头,脚步却挪得很慢——因为她难以把目光从嫂嫂身上移开,仿佛被魇住了。她盯着嫂嫂隆起的腹部,死死盯着——她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年轻的女人抬起虚弱的目光,声音像幽灵:“快去,我要死了……”

梓英浑身一个激灵,没命地跑了出去,她正要拐个弯,冲到苇丛那边的田野上时,看见不远处的河对面有一个人影。那人头戴大斗笠,身旁是一个大竹篓子,正蹲在河边擦洗罐子。

梓英想也没想,冲那人大喊道:“喂——大哥大姐!帮个忙吧!”

那人簌地抬起头来,喊回道:“喂——怎么了?”是女人的声音。

“姐姐!过来帮帮我姐吧!”梓英的声音在抖。

“她怎么了?”

“她要生小孩了!”

梓英话音刚落,那女人扔下手里的罐子,一把挎上竹篓,双腿对地面用力一蹬——她飞跃了四丈二尺宽的河面,腾地落在梓英面前。沙尘飞扬,大斗笠震得脱落下来,露出她头顶上两只高耸的兔耳朵,大而圆的发髻哗啦地松开,落下梓英不敢想象的及腰长发。她起身,个子比梓英还要高一个头。

梓英还在恍神,那兔子已经扳住她的肩膀,大声问道:“她在哪?快点!”梓英怔怔地,指向那个小棚子,随即便被一把拉住,被带着往那边跑去。

兔子妖怪来到棚前,看见棚子下仅有一张席子一口锅和一堆柴火,再看见那倚着横杠,魂不附体的女人。

大眼对小眼。

她原本就大的眼睛此时几乎要蹦出来,她又转头看梓英。

大眼瞪小眼。

梓英不知道说什么。

兔子用梦呓般的口吻问道:“这就是产房?”

梓英小声回道:“什么是‘产房’?”

兔子看看梓英,又看看她嫂嫂,撇了撇嘴,撒开梓英的手,喊道:“你!快去拿着那口锅从河里打水来!再把它烧开!现在!这是命令!”

梓英的腿不知不觉地跑动起来,抄起砂锅往河里跑,捞上一锅的水,跑回棚中,发现木柴在灶下拢成一堆,火已经生起。兔子在嫂嫂一旁,问她状况,和她说话。

“你今年多大了?……

“是第一次生吗?……

“现在感觉怎么样?……

“你为什么要站着在这里生?啊,我似乎明白了。现在你也没条件躺下,如果没那么痛了,可以试着走一走,累了就伏在我的竹篓上歇一会,万万不要把屁股坐在地上……

“来,看着我的眼睛……”

说着说着,嫂嫂脸色比之前和缓了一些,也不大喘气了。气氛一时松弛下来。

兔子少女放松了面孔,回头去翻找她的竹篓,拿出几个梓英不曾见过的罐子,又拿出一块布,又扯出一段绷带绑在布上面,扔给梓英,指挥她道:“把她的裙子脱了,用绷带提着这块布放进开水里煮一会,拿出来拧干,把她的下身擦干净。不要留一点脏东西!”梓英照做,兔子倒空了竹篓,把它倒扣在嫂嫂面前,继续吩咐梓英道:“记住,每隔一会就给她擦一下,烧水也不能停,水干加水,火小添柴,记好了。”梓英只知道点头。

忙乱告一段落,梓英和兔子妖怪都坐下歇息,额头冒汗。嫂嫂的疼痛似乎有所缓解,她伏在了竹篓上。梓英这才想起自己还带了便当,便和嫂嫂一同吃起来。她问兔子道:“妖怪小姐,你吃吗?”

她摆摆手道:“不了。”

嫂嫂问兔子道:“妖怪小姐,你是谁?为什么要来帮我呢?”梓英突然打了个寒战:她和嫂嫂,还有嫂嫂腹中的孩子,现在全在这个能一跃越过河面的妖怪股掌之中。

兔子答道:“我叫铃仙。我帮你们,只是我的习惯罢了。奇怪,你们不认得我吗?我每半年来你们家门口换一次药,每个月也会上街卖药,你们应该见过我才对。”

两个人类都摇头。梓英道:“你是给我们家那个药盒子的?”

“就是那个。”

“那个的话,我家都是阿爸和哥哥拿出院子里换的;然后,家里那么忙,咱们家又不做什么生意,哪有空上街啊……”

铃仙一时默然,随即又问道:“那你们家里人感冒伤风时吃过我做的那个药吗?效果怎么样?”

梓英努力思索一番,答道:“我这一年没感冒过,也没怎么看见过那个盒子呢……”

铃仙再次默然,拿夹着急切、无奈、不信任的复杂眼光看着梓英。她几十年前取得村民信任后开始往村中送药,当初是完全免费的,还特意只给住在村外缘一圈的穷人家发药。也是半年来看一次药盒,有空就补。但过了两年,她感到不对:几乎所有人家的药盒都是空的,每一次她来专门换药都是如此。她终于抓到一个人来问,得知他们都第一时间把药卖掉,换成米和钱了。

铃仙无法理解。为什么不留着药吃?但永琳让她不要和村民争辩,“他们不是傻子。”永琳如是说道。

铃仙自己本就不善言辞,便只依着永琳的法子,给药收费,并摸索着提高价格,把药发给全村人。这下他们的药盒才没有异常的减少。于是铃仙便又有新的忧虑:他们到底舍不舍得吃这要花钱的药?但她不打算去问了,每次想到这件事,她就觉得头皮发麻,又不能不做——难道要坐视着他们因一场感冒而死吗?

她的思绪回到河畔,她问道:“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梓英答道:“我是有泽家的梓英,她是我二嫂希子。”

铃仙转过身,对她俩道:“好,我知道了——我想跟你们说:心里不要害怕。生孩子会很疼,可能比断腿还疼。不过我跟你们说,只要一切听我的,希子你就可以没事,孩子也会没事。只要你们两个依我行事,太阳下山之前,孩子就可以出来了。明白了吗?”二人都点头。

梓英鼓起勇气靠近铃仙,小声问她道:“不会有白鹤来吗?”

铃仙一愣,随即笑道:“我就是那个白鹤——你也是。”

梓英再往铃仙身边凑了凑,小声问她道:“姐姐,孩子到底是怎么从肚子里出来的啊?”铃仙笑着给她比划了一番,梓英听罢如释重负,有一瞬甚至想伸手摸嫂嫂隆起的肚皮,但看着她虚弱的神色,到底没敢下手。

随后的两个时辰,梓英不停地烧水,给希子擦身擦汗,还要不停地洗手,搓下来一层黑皮。铃仙从竹篓中摸出一粒药丸,喂希子吃下,指导着希子呼吸,用力。还拿烧红的剪子在她的阴户两侧各剪开了一个口子。阵痛一波接一波地搅动着希子的脸庞,她靠着横杠,半蹲着向下用力。

下一波阵痛很快就来了。梓英看着希子的下身不住地淌出血水,看着一个小小的脑袋从她两腿间探出——是个孩子!她看着那小生灵,甚至不自觉自己手上正做着动作。她看着那孩子一点点从母亲的身体中探出脑袋,露出肩膀,接下来是腰,再是双腿——掉下来了!

她被吓得蹦了起来,往地上一看,满脸血水的铃仙早已躺在希子两腿间,将孩子稳稳接住了。她责备道:“你这丫头,别走神啊。把角落里的襁褓布拿过来。”她两指间闪起妖异的闪光,将脐带剪断。梓英如梦初醒,忙拿来襁褓,看着铃仙熟练地把孩子包裹起来,举起,道:“拿着——不,双手抱着。稳稳地。”梓英屏住呼吸,两手接过襁褓,自然而然地,孩子就躺在了她的怀中,而且突然开始大哭,挣扎。

“啊呀!”梓英差点没抱稳,“这是——”

“好孩子!梓英,你别摔咯——希子,你一会躺在我的衣服上,歇一会吧。一会给你看看孩子,是个男孩哦。”铃仙笑着,麻利地爬起,脱下外衣,里侧向上铺在地上,让希子张开双腿慢慢躺下。梓英自觉地上前,蹲下,在把小侄子递给嫂嫂的前一刻,她又看了他一眼——这个小家伙,整张脸拧巴着,眼睛都睁不开,几撮毛湿哒哒地黏在头上,丑死了!

但她却也讨厌不起来。

她看着嫂嫂接过孩子,敞开胸怀,给他喂奶。孩子顿时不闹了。东边的山头反射来的日光,正正地射入草棚,打在母子身上,映入少女眼中。

此刻只有宁静。她出了神,思绪飞到了山的那头,世界之外。

铃仙看看那对母子,又看着梓英,便悄悄坐在她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最后还是铃仙开口了:“梓英?”

“嗯!”

“辛苦你啦。”

“哈啊……铃仙姐姐,你,生过孩子吗?”

“阿哈?”兔子的脸拧了一拧,“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看姐姐……很熟练啊,什么都知道。我姐也的确好好的……”

“我啊。”铃仙捻着带血污的头发,“我现在还没生过孩子。但我帮很多兔子生过,所以就很熟悉……梓英,你还没结婚吧?”

梓英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些:“嗯。但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婚了。”

铃仙看看她,道:“你一身都是血,去河边洗把脸先。忙了那么久,肯定也饿了吧?快去找你家里人来看看。来看看这孩子。”

梓英这才发觉日头早已偏西。她忙从棚中走出,发现墙那一边正瑟缩着一个老女人——正是那个产婆!

梓英有些生气,上前质问她:“你怎么一直都没来呢?”

女人摆着手,道:“哎呦呦,妹妹啊,我怎么没来,只是那妖怪大人在里面呢!我不敢上前去,怕搭上了我这把老骨头喔!”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老早就来咯。你爸和你哥看你去找你姐那么久没回来,想是出了什么变故,便找到我,托我过来看。哪知道是现在这番样子!——现在孩子怎么样?我听见哭声了。是男孩是女孩?”

“似乎是男孩,什么都好。那个兔子小姐很好的,还会帮忙生孩子……”肯定比你有用。梓英没敢说出这话。

她正要转身去抱孩子出来,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转身问女人道:“等等!你有没有把铃仙,就是那个妖怪的事情告诉阿爸他们吧?”

产婆摇头道:“我一直等在这,没去找他们。”

“你要是敢把这事情告诉他们,我就……打你的嘴巴!”

“好好好,把孩子抱出来给你爸你哥看看吧。他们都等急了。”

梓英答应了,她抱走孩子之前,铃仙提醒她道:“记得抱回来,让妈妈给他喂奶。”

阿爸和哥哥,两个大男人早就守在离河边不远处的田间多时了,急得满头大汗。梓英觉得奇怪好笑:为什么不凑近来看呢?她站在芦苇丛边缘,远远看着产婆把孩子交到他们手上——她不让梓英亲手把孩子给他们——也许是我身上带着血吧。梓英如此解释。她望着他俩的脸上乐开了花,而怀里的孩子却不住地哭闹,交织起来的声音随风吹进她的耳朵,又吹走。梓英面无波澜,只感到一丝不安,想快点把孩子抱回来。

刚刚孩子本要还给产婆的,结果嫂嫂娘家的人又跑来,便又拖了一刻钟。梓英总算抱着孩子回去,看那孩子不住地哭,心中哪处突然松动了些许。她又回想起嫂嫂让他安静的方法,脑海中便突然闪过一道奇妙的光。她自己敞开胸襟,把孩子往胸口凑。

“傻丫头!你干啥呢!”产婆见状,忙伸手去拉梓英。

梓英快步闪开,扭着身子,喊道:“就不能让我来吗?”

产婆嘲笑道:“你就是个姑娘,哪来的奶水?”

梓英暗觉有理,但嘴上还是不服:“不试试,怎么知道?”正说着,小侄子一口吸在了梓英的奶头上,旋即又吐了出来,闹得更大声了。梓英再凑过去,他还要拿小手打开。梓英急了,小声嗔道:“小坏蛋!这么难吃吗!是咸了还是苦了啊!”老女人在一旁抱着肚子,笑得直咳嗽。

梓英回到棚子时,铃仙还在照料着希子。她看见梓英回来,忙起身接过孩子,送回母亲的胸前,孩子又安静了。只不过梓英的心这回难以平静。

铃仙起身道:“妹妹,我要走了。你记得从家里给她带晚饭,以后几天也尽量给她吃好一点,肉蛋奶能来就来。我明天还会来看的。我的这件衣服就留在这里了,或者你们从家里拿张干净的床单来。”说着,她开始收拾背篓。

她接着道:“她的产后创口(梓英没听懂这个词)我已经上过药了,你洗干净她的内裙,尽快烤干,让她穿上便是。还有,你们这个产房……没办法,屋子里更脏。我以后会多来这里的。你到时候要生孩子,我可能也会来帮忙哦。”

“哦……”梓英怔怔的,看着铃仙一跃而起,到了河的那边。她突然想起什么,冲着铃仙喊道:“姐姐——谢谢你——”

铃仙把右手与小臂对直,唰地在脑袋旁平举,又放下。随即很快消失在苇丛后。梓英呆呆地模仿着铃仙,也把手举到了脑边。

过了快一个月,天气渐热。嫂嫂早已回到家中,慢慢恢复了以往的精神,每天都抱着小儿子坐在屋子外的缘测上,给他喂奶。一天上午,梓英正在后院摘桑叶,突然听见脚底啪嗒一声,转身一看是块小石头。她顺着石头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篱笆下多了一大筐新鲜的桑叶。梓英上前,脸上飘起薄薄的红。她四下环顾,知道他跑不远。她看见篱笆外不远处有堆干草,便拿捏着音量,向那里喊道:“好啦,是我先不对!你知道我从小嘴就毒!你不下地里做事,摘了那么多过来,不担心你爸揍你!……好啦,我把桑叶都拿走,筐留在这里,你自己来拿。你的草鞋那么久都没拿过来了,肯定要磨穿了吧?拿给我补吧!”

说罢,梓英一把把抱起桑叶,装进自己的筐里,转身进屋了。

过了一刻钟,她再走出来看。看见筐已被拿走,原处放着两双破草鞋。

梓英上前捡起,不出所料,都是右脚的鞋子。

又过了约莫大半个月,农忙告一段落。梓英在家里也帮忙带着孩子。

她有一回对着正在喂奶的希子发呆,末了问嫂嫂道:“姐,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奶的呀?”

希子想了想,道:“从怀上他之后,才开始有的……那时挤一挤就会漏出来,羞死了……而且经常涨得发疼,估计就是为了给他喝的吧。”

梓英呆了一阵,再问道:“姐,你是怎么怀上孩子的?你看见了白鹤来过吗?”

希子的脸唰地烧起来,她笑了几声,大声回道:“傻丫头!再过几个月你就知道啦!”

梓英小嘴一撇:“你怎么也糊弄我!”

“这种东西,哪里要教呢。”希子怀中抱着孩子,笑容宁静而神秘。

梓英自讨没趣,便不问了。

下午太阳落山前,梓英带着木盆和毛巾,穿过田地往河边走,去找一片没人、芦苇密的浅水洗澡。疏疏密密的秧苗仿佛是从夕阳的倒影中长出一般,稀稀拉拉几个农夫扛着锄头提着水桶往家的方向去,与她擦肩而过。见了亲戚邻居家的叔叔伯伯,梓英都是要问好让路的。

路上她远远看见一个影子,远远地认出了那人便是阿辉。他身后背着一大捆柴火,手里提着砍刀,一脚轻一脚重地走来。她心跳少了半拍,但依然是迎了上去。

“喂——”梓英先挥手致意。

“啊啊。”少年也挥了挥手。

他俩在相距二尺远时停下了。

梓英双手背在身后,笑道:“你这傻瓜,进村了手里还提着刀,要吓谁啊!小心砸到脚哦。”

少年腼腆地笑笑,把刀藏在身后,问道:“你是去洗澡?”

“是啊。”少女撩起头发到脑后,目光转向远方的山,看它被染成了金色。

“那快去吧,小心天快黑了。”阿辉小心地踩到水田中,给阿梓让路。

阿梓走了过去,又回过身,一把拉着阿辉上来。她咧开嘴对他笑,小跑着往河边去了。不是她有意响应他善意的提醒,只是每在他身边多待一刻,她便觉得心头多了一根针在扎。

穿过草丛,梓英很快找到了一处安静的好地方。她正要过去,却先看见了一对耸起的兔耳朵。她定睛一看——正是铃仙姐姐,她正蹲在水边搓洗着什么,身旁是她盖着斗笠的竹篓,似乎没注意到梓英在身后。

梓英起了坏心,她悄悄地靠近铃仙,正要抬手往她的肩上一拍,铃仙便以目力难及的速度,反手把她的手腕牢牢抓住,再是一拧——

“呀!”梓英疼得喊了出来。铃仙回头一看是她,便忙收了力道,道歉道:“啊啊啊,梓英妹妹,我不知道是你,抱歉抱歉。你的手怎么样?有没有扭伤?快让我看看……”她从竹筐里拿出了一种药膏涂在梓英发紫的手腕上,痛感顿时减轻不少。

爱抱歉地笑道:“我忘了姐姐是妖怪呢……”

铃仙也不好意思:“是我太警觉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洗澡哦。这里的深度刚刚好。”梓英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木桶,走到水边,脱下草鞋,开始宽衣解带,将衣服全放在盆中,光着身子下水,拿丝瓜瓤搓自己的手臂。她回头问铃仙道:“姐姐要不要一起来洗?”

铃仙笑道:“不必了,我身子不好看,没有你好看。”

梓英疑惑道:“这是什么话?姐姐明明很漂亮。”然而铃仙就是不脱衣下水。

铃仙坐在岸边,继续洗她手上的布,道:“我刚刚又帮一个姐姐生了个女孩。”

“啊!现在她怎么样?”

“安全的。她不是头胎,算是顺利。”

梓英松了口气,继续洗她的。这其间她慢慢凑近岸边的铃仙,对她道:“姐姐,我问你一个问题啊。”

“嗯?”

“孩子会怎么进到我肚子里呢?真的有白鹤来吗?”

铃仙宽厚地笑了。

一刻钟后,梓英坐在水中,若有所思。铃仙仍保持着那笑容,问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梓英猛地抬头,问道:“是不是孩子从哪里进去,就从哪里出来?”

铃仙点点头。

“嗯……”梓英自言自语,“原来男人的〇〇是这么用的……怀孕是这么一回事,完全没有白鹤,感觉有点无聊呢。”

“哪有的事。”铃仙眼中有光,“从两个人之间,凭空多出了第三个生命,这个小生命又可以成长为与父母生命的延续……这本身就是天地间最神奇的存在方式啊。”

梓英歪着头,看来在努力领悟这句话。

铃仙笑道:“我就不多说了,这种东西还是得你自己去做,才明白个中滋味。而且,每个人感觉到的,肯定又不一样——天色不早,妹妹你别泡水里了,快擦身子回家吧。”梓英点点头,出水擦干身子。走前她回头对铃仙道:“姐姐,你以后都来这里洗东西好吗?我以后尽量在这个时间来这里洗澡。”

“想和我聊天啊。”

“嗯……还有,我担心以后可能找不到铃仙姐姐。到时候,如果我要生孩子了,我想铃仙姐姐来帮我……我怕疼。”

铃仙笑道:“不必多虑,村子不大,我找你很容易的。”

别过铃仙,梓英穿过苇丛,她正要加快脚步,却突然停下——

她看见阿辉背对着她,坐在离河最近的田埂上,面前是与他一同无言的暮色。

梓英走到他身旁,叉起腰责怪似的问道:“你怎么坐在这里?你是不是来偷看啊?色鬼阿辉!”

阿辉摸了摸手上的柴刀,没看阿梓的眼睛,道:“天这么黑,四下没有一个人,你自己走路上回来,若是遇上了什么妖怪怎么办?”

“那我就……自己被吃掉咯。”阿梓的声音慢慢小了,“起来啦,小心你家没柴烧饭!”说着,她再次把他从地上拉起。苍黄的暮色那头升起几缕青色炊烟,是他们归家的向导。他走在她前面,隔着一尺的距离,阿梓看着阿辉在她眼前一脚轻一脚重地走,便想起了十年前,他俩似乎也是这般地走在田间地头。阿辉即使没法像阿梓那样跑起来,却总硬是要走在她前面。现在的阿梓回头来看,那是一段幸福的日子。

她的鼻头酸酸的。

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在村口挥手作别。

斗转星移,暑气渐消,稻子弯腰。梓英开始收拾自己的房间和物件,再过不到一个月,她就要离开她成长的这个家,到另一个家里去。此后她即便回来,都只能是个客人。她的公公婆婆来了家里几次,但她就是没见过他们口中的那个男人,她的“丈夫”。

她是不高兴这样,但又如何?公公婆婆来了,她还是要笑着端茶迎上去,给他们磕头,下个月他们就是她的阿爸阿妈。要是稍有怠慢,她的生父晚上便要拿浸了水的柳条抽她。她有什么好说的呢?

婚礼前两天的下午,梓英借了阿爸和哥哥去婆家喝酒的机会,拿了盆子,偷偷溜出家门,打算再洗一次澡。她本可以奢侈一把,烧热水在大澡盆里洗,但她生来多汗,而且洗完热水澡出来身子还会出汗,便更喜欢下到冷水中洗。她去的路上又看见了那熟悉的背影——阿辉一瘸一拐地走在去砍柴的路上。她心里仿佛挂上了千斤的铁坠,压得她说不出话来。于是她故意加快了脚步,绕过一块水田,小跑着到了他跟前,然后没有回头,一路跑到了苇丛边。利索地脱下衣服,准备下水——

一双手臂冷不丁地从她身后袭来,一把将她抱住,两只手往她胸口上摸。一块滚烫的胸膛直接贴在了她脊背上。

梓英下意识地尖叫一声,但下一个瞬间,她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味道——阿辉身上的汗味从小到大都没变过。她便没接着叫下去,而是用手肘给了他肋骨狠狠一击,让他痛得蹲下。梓英喘着气,拍着脸颊,让嗡嗡作响的脑袋清醒。她往阿辉脸上踢了不轻不重的一脚,压低声音嗔道:“你果然是色鬼!你不要命啦?就不怕你爸把你另一条腿打残?”

阿辉此时也恍惚了,嘴里喃喃道:“阿梓,我……”

阿梓叹了口气,伸手拉他起来,道:“你把你的东西放下来,衣服脱了叠好,跟我过来。我知道哪里水浅草多……”她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小腿抖得更厉害。

河边安静极了,除了潺潺水声,和二人粗重的呼吸,什么也听不见,也看不见人。

少年呆呆地照做了,少女打量着他的裸体,最后目光落到了他的两腿间。梓英呆了一阵,随后坏笑道:“这家伙像只肥虫子,丑死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它没那么难看啊?”少年以烧得更红的脸作为回应。

少女拉着他的手下水,在河岸边摸索着前进。

“阿、阿梓!”少年轻轻地呼唤,她回过头,被他一把拉进怀中,自然而然地贴上了他的嘴唇——

两个年青的,赤裸的,热诚的生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紧紧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阿梓推开阿辉,脸上不知何时划下了两行泪痕。她红着脸小声骂道:“死鬼,这么猴急……咱们就去那边的芦苇里面……走吧,快点……”

那天太阳快下山时,先是梓英从苇丛中偷偷摸出,迈开腿匆匆往家里赶。过了约莫一刻钟,阿辉背上空着,用砍刀扶着,从村通往河东岸的那座桥上回来了。家里人问他为什么空手而归,他指着擦破了皮的膝盖解释道,他在山上遇到了狼,爬进岩洞躲了好久才出来。梓英回到家时,阿爸和哥哥还没回来,希子在院门口喂鸡。看见梓英回来——她知道梓英是在一个时辰前出去的——目光变得复杂。梓英默默走到嫂嫂面前,“咵咚”地跪下,带着哭腔哀求她道:“姐,好姐姐……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希子犹豫了许久,最后她叹气,轻轻扶起梓英道:“我答应你。那要怎么跟你妈交代?”

梓英眼珠一转,答道:“就说你托我出去找裁缝没找到便是了。”希子笑着叹气,点头答应。

梓英抱了抱希子,起身进屋。进屋前,她的余光突然瞥见天空中有一道白光划过。她忙抬头搜寻,那光却早已不知所踪了。

“不会吧……”梓英喃喃道。

又到了仲秋时分。不论是男人女人,只要有劲的,都上田头收稻打谷了。佐藤梓英坐在后院屋檐下的缘侧上,默默地给怀中的孩子喂奶。几天前精疲力竭的一番折腾后,她的女儿呱呱坠地,她早上才带着孩子搬回家。这孩子比希子的那个安静些,产婆和铃仙都说这孩子的大眼睛很漂亮,有精神。

此时篱笆外有人唤她的名字,梓英抬头,看见铃仙戴着斗笠,背着竹篓,翻进了她家的后院。梓英是她今天探望的第三个产妇,她希望秋收春耕这种大事能多一点,这样就省得她催眠家人以接近那些养在深闺中的女人了——村中是不乐意女人,尤其是孕妇产妇接近妖怪的。面对质疑和提防,本就不善言辞的铃仙选择重新运用她潜入作战的技巧。农家女人是她主要的巡诊对象,主要因为农户多住在村子边缘,而且一般没有围墙,或者不高,来去自如,不至于引发太大冲突。

铃仙放下竹篓,问道:“梓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梓英对好友笑笑,道:“都挺好的,下面的伤口感觉长得差不多了,她也不闹。”

铃仙又问了一通问题,看她的下身,还给她把了脉。又抱起孩子查看,最后总结道:“应该都挺好的。秋风已起,别让孩子着凉了。”

“嗯。”梓英小声答道。

铃仙看着梓英,她坐在夕日的阴影中,看不清她的眼睛。铃仙感觉到了梓英异样的波长,便问她道:“梓英,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梓英笑了笑,吁气道:“看来瞒不住铃仙姐姐啊。”

“这里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梓英抬起眼睛看着铃仙,道:“铃仙姐姐,你为什么对生孩子那么执着呢?明明自己都没生过。”

铃仙答道:“因为,我说过的,生育本来就是一件再神奇再伟大不过的事情了呀!”

“但是……生孩子真的好麻烦啊……怀她的时候,我不敢乱动,不准大声说话,不准乱吃东西,经常漏奶,想吐,还更容易生气了……生完孩子之后,日子不也还是那样么?我还听我婆婆说,很多家的媳妇都在生孩子的时候死掉了,她生我男人时也很受罪,侥幸保住性命。我那时也觉得自己要死了,但现在看来似乎还不及很多人的一半——铃仙姐姐,你不会骗我的吧?”

铃仙本还想再说什么,但她看着梓英头上的茅草屋顶,便没有开口。她片刻后道:“妹妹,你相信我,生了孩子,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梓英没有回答。铃仙觉得她另有心事,便问她:“怎么了?”

梓英的小眼睛骨碌碌地扫视四周,回头看屋里,确认了没人,便伸手招铃仙到她身边,小声问道:“所有人孩子都长得像她的阿爸阿妈,没错吧?”

“嗯。”

梓英快速眨眨眼睛,她把女儿送到铃仙眼前,用更神秘的口气问铃仙:“那你说,生孩子的时候,也是分先来后到的吗?”

铃仙看着孩子天真的眼神,愣住了,半晌才问道:“你说什么?”

梓英低下了眼睛,小声道:“这孩子,我越看越像阿辉啊……你看她的眼睛……”

铃仙很疑惑,问道:“怎么了吗?等等,阿辉是谁?”

梓英便最简洁地把这一年的事情和她说了。

铃仙脸上只有疑惑,她摆摆手,道:“我来捋一捋:你觉得你的孩子是另一个男人的?”

梓英额头上出了冷汗:“真的分先来后到的啊?”

“没错,的确是这样——但你为什么要这样?那你为什么不和他结婚呢?”

梓英咬着嘴唇,盯着铃仙,压抑着声音道:“我也不想啊!”

“你是被强迫的?”

“不是!”梓英腾地从缘侧上弹起来,眼泪在她眼眶里打转。她焦急,乃至愤恨地盯着铃仙——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啊,你冷静……你俩都是心甘情愿?”

“是啊。”

“但你的丈夫是另一个人。”

梓英默认了。

“这……为什么要这样?”铃仙把车轱辘又转了回来。

大眼对小眼。

“我不知道……”梓英又坐了下去。

沉默。

梓英抬起眼睛,问铃仙道:“铃仙姐姐!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铃仙依然无法理解刚刚的情况:“什么怎么办?”

梓英抱着女儿,道:“在我怀她的时候,家里公公婆婆嘴上总是说‘他们的孙子’,但要是让他们发现了,这孩子不是他们的孙女,该怎么办?”

“你是想把这孩子送到他手里吗?”

“不行……那这样不就承认了这孩子是别人的吗?而且,他也要结婚了,我怎么能就这样把孩子给他呢……”

“我不知道……我哪知道怎么办……你们总是要纠结这纠结那的,有什么意思?生孩子本来就应该高兴啊?”铃仙连连摇头,“你的家里人知道这件事么?如果他们真的会不高兴,为什么不试着就这样瞒过去?”

梓英再次低下眼眉,小声答道:“希子知道这件事,没别的了。当然也有可能有些人已经有察觉到,但没有说出来……铃仙姐姐,可能因为你是妖怪,不知道人是怎么样的,所以不明白吧。几年前离我家不远有一户人家,我听说他们家里在生下一个孩子后,那个男人很生气,说他的女人‘偷男人’,就去把那个‘偷来’的男人打死了,孩子也死了……铃仙姐姐!我这样是不是就是‘偷男人’?我和她要怎么办?阿辉要怎么办?他家里就他一个儿子……”梓英把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声音里开始带着哭腔。

铃仙不出声,开始捻她的长发。

就在这个当口,铃仙背后突然响起一声怒吼:“喂!你是谁!在我家院子里做什么!”铃仙回头一看,背后是一个惊惧的小眼睛男人,正把肩上扛着的一袋米扔下,手指着她。他嘴里继续嚷道:“你是妖怪?!”

铃仙撇了撇嘴,道:“吵死了。”她对着男人,眼睛一瞪。他便忽地收敛了怒容,揉揉眼睛,似乎开始疑惑地思考自己为何要站在此处,还放下了袋子。他把目光对向梓英,又沉下了脸。梓英没有直视他的眼神,抱起孩子若无其事地喂奶,将目光别到一边去,不让他看见发红的眼眶。

男人打开后院的柴扉,走进院中。铃仙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冰冷的玩意塞进梓英怀中,对梓英小声道:“把它藏在怀里,小心收着。若是你男人想对你和孩子怎样,拿出这个吓他便是。你一会等他不在了再拿它出来看,也不必回头看我,我走了。”说罢,她便背起竹篓,与梓英的丈夫擦肩而过。他全然忽视了兔子的存在,向梓英那走去。

“你回来了。”梓英抬起目光看她的男人。男人嘴里含糊了两句,算是答应。他啪地把袋子放在木地板上,咕哝道:“新出来的米,这袋先拿回家。今年的收成也就那样,不比去年好……”他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梓英听的。他提起米,正要拉开门进去,又回头问道:“你怎么没去煮饭?”

梓英不回头地答道:“妈在煮了。我精神不好,一回来就踩了一下午的纺车,让我歇会吧。”

他低低地骂了一声,哗地拉开门,又哐地摔上。

梓英从小就擅长撒谎,瞒天过海,但她也明白如何识破谎言。比如说铃仙心心念念的【孩子】,她明白这位好心的妖怪姐姐的确是在骗她。

她怀着孩子时如何已经不必说了,她回家后,本待她不错的公公婆婆看见了她怀中的女儿,便也不复以往的体贴。她早上从草棚回家,下午就开始踩纺车,此话不假。晚上她洗了碗,喂了鸡才睡下——一切如常。但其实她踩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觉得眼睛快睁不开了。没什么别的,就是累,算是产后七天疲惫的延续。她便停下手中的活计,抱着孩子到院中走了两圈,再坐下歇息。铃仙来时,她刚好差不多睡着。

梓英是不指望公公帮她什么了,也只希望她刻薄的小眼睛男人能少点阴阳怪气的哼哼。她本以为生过孩子的婆婆会明白这些难处,帮她做一点事情。但她在家中走过无人的纺车时,瞥见了婆婆那质问一般的目光。那一刻她便醒悟,没什么好说的。

她敢抱着孩子,皱着眉头对着家里人说“我好累”吗?她不敢。她不敢想象他们听到此话后会如何看她,会做出如何的脸色——她是佐藤家的媳妇,她别无选择。

现在她熬到了睡觉的时间。她自己铺好了床,脱下外衣,身边是女儿小小的被褥,她正香甜地睡着。

当梓英正把外衣叠起时,她的手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玩意,她这才想起铃仙给了自己一个小玩意,说是用来保护她和孩子的。她小心地将它捏住,取出,放在月光下——似乎是把小刀,只不过通体皆是白铁打造,没有木头刀柄。整把刀柳叶似的细长,将秋月的冷光反射到了梓英眼中。梓英伸出手指,试了试刀刃,好利!她稍稍用了点力,手指皮便被轻轻划开了,渗出细细一条血丝。

她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冷汗,赶忙把它收进怀中。躺下后几次调整刀的位置,害怕划破衣服伤到自己,最后便摸了片破布,将刀口裹了几层,这才放心收进怀中。

她躺下后似乎是很快睡着了,但旋即就被女儿轻微的哭闹声吵醒。她条件反射地爬起来,给孩子喂奶。她本是累到了极点,但现在依然放任这个吵醒她的小坏蛋贪婪地吮吸她的营养,生不起气来。她看着那孩子专注地与奶头难舍难分,鼻子突然一阵发酸,抱她抱得更紧了——这是她的孩子。过了好一阵,她才发觉身边的被褥还是空的,她的男人还没回来睡觉。又看见一墙之隔的主室依然亮着灯光,从木板墙缝中透过来。她感觉到一丝异样,因为她男人一般在这个时候都会回床睡觉。她便抱着孩子,悄悄往墙边靠。果然,她听见了轻轻的脚步声,她能分辨家里人走路时的声音,这种声音只能是她男人的脚步声——他这个时间在屋子里点灯走着是为什么?她正疑惑,她听见了婆婆的声音,是压低过了的:“太郎,她睡着了吗?”

她的儿子太郎也小声答道:“我刚刚去看过,已经睡着了。”

婆婆再小声道:“你可要看紧了,孩子刚出生时最喜欢闹,要是把她吵醒了,让她听见我们在这里说话,那就麻烦。”听到这里,梓英一个激灵,正想跑回被窝中,担心太郎回来查看被抓个正着。不过随即又听见了公公小声道:“不必此刻担心这个,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聒噪,要不然这查看会没完没了,咱们不如就把事情快快地说了。”他的老婆儿子皆出声应允。

脚步声停了下来,看来太郎已经坐下。梓英听见他的压低的声音中有怨怒:“我看那孩子,越看越不像我!”

公公道:“我也觉得……因为你们俩都是小眼睛,那孩子的眼睛却很大很精神……”

婆婆的声音则有些忧虑:“你们不会吧,这孩子还没满月,都没有长开,都说女大十八变,你们现在就开始怀疑这个么?而且梓英怎么说可都是你媳妇,是一家人啊!再说了,这要是传出去,不管是真是假,可都是天大的丑事!我看这姑娘心灵手巧,也会说话,总的来说她还是个好孩子。你们真没必要这般的怀疑……”

公公差点没收住声音:“这情况可不一样!如果此事是真的,那她就是结婚前怀了别人的野种,我们家只有太郎一个儿子,怎么能娶这样一个媳妇呢?我看我们至少要去别人家打探打探,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她娘家之前就跟咱们说她性子不安静,小时候就喜欢出去外面玩。我就担心真的玩出什么来了!”

太郎沉默片刻,道:“我看她今天看我时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就觉得不对了。她以前都敢看的。这是做贼心虚吧?”

婆婆有点生气地反驳道:“我看是你心虚了!”

“你们都别吵,都别吵了。小心吵醒了人家——”公公开始打圆场,接下来他们的声音都变得很小,只听得见絮絮叨叨的说话声,话语的内容分辨不真切了。梓英经过一番权衡,选择带着孩子睡下。但她仅做到了【躺下】,离入睡却不知道远了多少距离。她躺下后不久,她的男人回了房间,钻进被窝,然后就开始在她的身上乱摸,用力抓她的奶子。

“嗯——!”梓英转过身,不满地哼哼。

“干嘛啊?我都半年多没碰你了!”太郎没有把手拿开。

“你现在别动,要不然我下面会出血的,伤口还没长好啊。”

“那你用手给我搞。”

“等等,你看你吵醒孩子了……”

长夜漫漫。

月光偏出了他们在的房间。佐藤梓英精疲力竭地躺在她的男人和她的孩子之间,却睁着眼睛无法入睡。她仿佛能感知到身边孩子的存在,时刻担心着她在某时会醒来;两只奶子隐隐的胀痛经太郎一抓变得清晰可辨;那柄小刀在她的腰间硌着,也成为她入眠的阻力之一,但她又不敢将它放到别处。

长夜漫漫,她却连叹气都不敢。

此后的一个月便相安无事,家里人似乎没再提孩子的来头,孩子在满月那天也有了名字:幸子,再普通不过了。当然,她由衷希望她的女儿能如此,继续平凡下去。只是她自己依然停不下去担心——每每想到“偷男人”的下场,她便只有摸到怀间那柄冷冷的刀,心神才稍微宁静一些。

满月酒上之前那个产婆也来探望梓英,她说那位兔子大人过来教了她很多东西,她手下的孕妇没那么容易死掉了。

她曾抱着孩子回过一次娘家,家里人都喜欢这个漂亮眼睛,还爱笑的孩子。希子看看孩子,再看看她,眼神五味杂陈。梓英用眼神问嫂嫂,现在是否一切安全,嫂嫂用眼神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来回路上梓英都故意绕了远路,生怕撞见幸子的生父。不觉间她已经嫁出去一年了,阿辉结婚了吗?他的女人长什么样?有孩子了吗?这些梓英都不知道。

梓英回去的路上朝东远望,满目尽是收割后萧索的田野,干燥,缺乏变化,横陈在阴沉的天空之下。仅有横在田间的几捆秸秆充当点缀。目力的极限是东山,博丽神社的所在。山上的红叶不久前已经谢幕,留下了棕色的山体。山顶上的巫女大人,也会怀孕生子吧?这个念头突然闪过梓英的脑海。梓英仰面看天,感觉到脚边吹起阵阵阴风,便知道要下雨了,冬天的脚步又近了一些。

秋已深。

到了家门口,梓英穿过院子,正要进门,就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她的公公在门后大声道:“我已经找到证据了!”梓英差点没站稳。

接下来是婆婆的声音:“就是真的是这样,也犯不着把事情挑明。现在大家都不知道这事情,你现在能怎么办?把那家伙干掉么?不如就找个理由,把这孩子偷偷抱走,放在河里漂走便是了……这样没人看见这孩子,那别人也就无话可说。反正是个女孩……”

公公答应道:“好,那咱们等她晚上睡下时就来吧……”

梓英全身震悚起来,说不出话,目光发直。

“喂——”佐藤太郎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吓得梓英蹦开两步远,差点摔在地上。她看见太郎正慢悠悠地从房子拐角的另一侧走出,神情像是抓住了麻雀的猫。

“我爸妈都说得那么大声了,你怎么还不进去争辩啊?”太郎倚在墙上。

梓英什么也说不出,她只有紧紧抱着女儿,死命地摇头。

“难道他们不是在空口污你清白吗?!”太郎眼光死死咬着梓英。

梓英慢慢地退后,双眼落下两行泪水,嘴里喃喃着:“不是……不是的……”

太郎小步慢慢朝梓英逼近,道:“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你都这样了——你看,谁都想好好过日子,是吧?我现在发现了你这样,那我能怎么办?不管我干什么,就是把那家伙杀了,我都已经做了乌龟。没意思。不如咱们来商量一下?你就乖乖配合我们,照着我妈刚刚说的做了,那我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怎么样?”他向她伸出了手,再说道:“你要是不忍心,让我来也可以。”

梓英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缓缓后退的脚步。

梓英退一步,太郎便进一步。

他俩仿佛在一根绷紧丝线的两端。

梓英再退,太郎再进。

梓英碰到了院子的篱笆。

她以前所未有的轻捷翻了过去。

线断了。

随着第一滴雨滴的落地声响起,两人都没命地奔跑起来。梓英往田间奔去,太郎在她身后追。

雨很快越下越大,两人的脚步声,男人的怒吼声都听不见了。

下身传来剧痛,恐怕是伤口裂开了。但梓英依然迈着大步狂奔。

雨点啪嗒啪嗒打在干燥的田埂上,两个人踩过泥泞起来的路面。突然,梓英脚下一滑,便失去了平衡,摔在了田地里,怀中稳稳抱着幸子。

男人怒吼一声,跳下地里,想从她怀里抢来孩子,但梓英死活不放手,还咬他。于是男人改变了策略,开始对躺在地上的梓英拳打脚踢,嘴里骂着:“骚货!荡妇!破鞋!贱女人……”梓英浑身抱成一团不动,将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打累了,男人停下来喘气,大声问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给不给我?!”

梓英沉默了一秒,嘴里小声道:“别打了……我……我给你……”

男人登时露出了满足的笑容,故意问道:“你说什么?”

“我给你……”梓英慢慢从地上爬起。她披头散发,半边脸满是泥水。

男人笑着伸出双臂,道:“来啊?给我就行了,你还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梓英迷离的目光从发丝间射出。她嘴里发出幽灵般的声音:“是啊……想那么多做什么呢……我这就给你……

“这个!”

梓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向男人冲去,用浑身的力量将他撞倒在地。太郎起初猝不及防,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撞倒了,他正想反击,却使不上劲——他感觉到有什么尖锐坚硬的东西刺进了他的身体,带来的正是死亡。

接下来的几秒钟内,柳叶刀雨点般落进男人体内。他本还有叫喊挣扎,但有一刀扎在他的喉咙上后,他便不再叫,也不再动了。

梓英依然是迷离的眼神。她不知道骑在了他身上多久,听到了掉在一旁的幸子的哭声,这才将她单手抱起,迷糊间松了手,将那把刀留在了太郎的右眼眶中。

她就这样呆呆立在雨中,任由雨滴打进她脖颈后,流进衣服里,身上全是太郎的血。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雨幕那边传来。

她的公公出现在他们来的地方,看见了这幅光景,嘴里先是爆出一声嘶哑的大叫,朝梓英扑来。梓英一个激灵,抱着孩子拔腿就跑。跑时她回头看,看见公公正伏在儿子身上,喊他的名字。

梓英没命地奔跑,奔跑。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前,脚上一只草鞋不知何时掉了。

她醒悟过来——这里是阿辉的家。

她怀里是她和阿辉的孩子。

但她已经走不出一步,喊不出一声了。

此时,一个人影正从院子的另一侧走出。隔着雨幕,梓英看不清他的脸。

“是谁在那边?”他显然也看见了梓英——这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阿梓听出来了,他正是阿辉,不会错的。但她不说话。

“你怎么站在那里?找谁有事吗?你先进来吧!一直淋着像什么话!”阿辉试探地向前迈出一步。

阿梓抱着孩子,一言不发地转身跑了,消失在雨中。

阿辉咽了口口水,快步走回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大肚子问他:“你怎么了?怎么一副担心的样子?”

阿辉摇摇头,道:“我可能看见了幽灵。你别问了,小心孩子。”

梓英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一张柔软干净的床上,衣服也换了。她一发觉怀中是空的,便一下从床上弹起,目光四下寻找,看见幸子正躺在一个精致小巧的摇篮中,就在她的床旁边。她忙将她抱来,给她喂奶。

她慢慢才意识到周遭的变化。

我为什么在这里?

我似乎是没命地跑,跑过了桥,到了村子外面……然后我就不记得了。

她偶然碰到了腰间,发现小刀不在,想起她似乎是用刀把自己的男人杀了。

“啊。”想到这里,她呆滞地轻轻喊了出来。

此时,一个长着兔耳的少女跑进了房间,不是铃仙。她看见梓英后道:“啊,你醒了!”说着便上来对梓英问了一串身体上的问题,梓英悉数回答后,她便点点头,小跑着走了。

不久后,铃仙闯进了房间,几乎是抓着梓英问道:“你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浑身是血倒在村子外边?!”

梓英呆呆地答道:“我……我把他杀了。用你给我的刀子。”

“为什么?!”

“因为……他要把幸子扔进河里……”

铃仙本来还想问无数个“为什么”,但她已经懒得去问了。她眼中的这个村庄,在她帮助了梓英和希子后,由单纯变得光怪陆离,难以理解。

她在床旁边的椅子坐下,道:“这里是我家,我和我的师傅、主人还有其他兔子兄弟姐妹们住在一起。我昨天看见你躺在外面,便把你和孩子背了回来。你昏过去了一天一夜,不过孩子一切都好。”听完,梓英只是轻轻点头。

铃仙凑前去,问梓英道:“你……打算怎么办?”

梓英沉思许久,道:“我不能回村子里去了……”

“确实……”铃仙喃喃道,随后她又道:“那你就住在这里吧!你来给我们帮忙!”

梓英又思索了许久,最后点头答应了。

铃仙起身道:“那好。我给你去端碗粥来喝。你肯定很饿了。”她在门口停下,回头对梓英道:“妹妹,你不必自责,我觉得……你没有错。”

听到这话,梓英却灿烂地笑了,她笑道:“不,铃仙姐姐,你还在为我开脱些什么呢?我知道自己偷了男人,我知道自己是破鞋,是贱人,我知道自己杀了自己的男人……”此时她顿了顿,低下眼睛看着抱在怀中的孩子,又道:“这些都是真的。我自己明白它是真的。所以,那又怎样?我只是【要】这么做,又有必要想别的什么呢?”

铃仙看着那位母亲和她怀中的孩子,无言以对。

梓英用脸贴着幸子,笑着对铃仙道:“你看,她多可爱呀。”

铃仙默默走出了病房。

第二天清早,永远亭的门被梦想封印砸烂了,博丽灵梦手里拖着因幡帝,气势汹汹地挨个打开永远亭的房门,向里面查看。

铃仙忙赶来,问巫女道:“灵梦小姐!你这是怎么回事?”

灵梦答道:“村子里有人被妖怪的道具杀死了,而且还是杀的。我去村中看了,认出来是你们的道具。而且我还听说你最近经常往村中跑,干卖药之外的事情。很难不让人怀疑啊。现在那个凶手不见了,是给你们藏起来了吗?——哦,这只兔子啊。我想进来,她不给,还先攻击我,那我就合理反击了。”

铃仙深吸一口气,问灵梦道:“你打算把她怎么样?”

灵梦答道:“如果她已经变成了妖怪,那我不会放过她。即使不是,村中的人也拜托了我,要把她带回来。她毕竟杀了人,似乎私下也不太干净。”

铃仙双手举过头顶,道:“我会带你去见她的,但这之前,能先听我讲讲她的事么?”

灵梦问道:“你怎么知道?”

铃仙道:“我和她是朋友。你要罚便罚吧,先听我讲完可以吗?”

灵梦皱着眉头,将御币支在地上,道:“长话短说。”

故事讲完了,灵梦挠挠头,问道:“这些可都是真的?”

铃仙答道:“现在只有我和她两张嘴,信不信由你。”

灵梦站在原地,陷入了沉思。因幡帝悄悄从她手下逃走,躲在铃仙背后。随后灵梦抬起头,道:“你先带我去见她吧。”

她来到了梓英的房间,看见那母亲正抱着怀中的孩子。梓英看见这位客人神色为之一动,小声问:“你是……巫女大人?”

“不错。”此时灵梦脸上却没有什么严峻的神色,“我是来看你的。”随后她便沉默着站在她身旁。铃仙则站在门后,屏声敛气地看着她。

灵梦最后向她伸出手,问梓英道:“我可以摸摸她么?”她和梓英对视,梓英没有多少犹豫,便把孩子递了出去。灵梦伸手,轻轻抚摸幸子的小脑袋。幸子对她咧开嘴笑,她也对幸子笑了笑,随后便转身走了。灵梦临走前对铃仙道:“我不管她和孩子是死是活,总之她和那孩子以后不能再进村子一步了,也不准再给村中的任何人见到。我对外边会说她和那个孩子已经被我干掉,你们不要露了马脚,这样只会对你们不利。明白了吗?”说罢她便拂袖而去,没有留下永远亭院子和大门的修缮费用。

十一

梓英在永远亭待了快一个月了,她调养好身体后就由铃仙亲自带着,开始和其他的兔子妖怪们一起在屋里工作、吃住。一天晚上,永琳叫铃仙来她房间喝茶。正煮着水,永琳问铃仙:“你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个女孩子呢?还把她带了回来。”

铃仙思索片刻,答道:“可能是因为……我没法对这样的母女坐视不管吧?尤其是发现没法和这里的兔子生孩子之后,就更想帮助别的母亲了。如果是师傅,您肯定也会这样做的吧?”

“你还是和以前一个样子。”永琳笑了,铃仙也笑。

永琳问她道:“优昙华,你觉得医术和药,意味着什么?”

铃仙拍着胸脯,不假思索地答道:“医和药是守护生命,带给大家【幸福】的东西!”

“好。”永琳笑着拍手。但铃仙感觉到师傅的波长有异样起伏,问她何故。

永琳收敛了笑容。她沉默着将茶壶从火上拿下,给铃仙倒满了一杯茶,再给自己倒。倒第二杯时,她没有因茶杯倒满而停下倾倒,而是任热茶从杯中溢出,在台上流淌。

铃仙看呆了,问道:“师傅,这是……”

永琳没有停下倒茶,低着眼眉问铃仙道:“优昙华,我问你。倒茶时,我倒得太多,茶溢了出来;或者倒得太少,甚至只盖过杯底,这些情况你都会觉得奇怪吧?”

“是、是的。”

“因为你觉得,茶杯应该刚好倒满,越能停在一个绝妙的水准越棒。是这样吧?”

“嗯……嗯?”

“那么,到底是装满【本身】是【好】的,还是说,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你自己更多、更舒服地喝到杯中的水,还不会‘浪费’?”

“嗯……”铃仙本是倒了茶便喝的,这一次她看着茶杯出了神,“我想,装满是为了喝茶。”

茶倒干了。溢出的茶水漫向茶台的每一处。

永琳道:“所以,这个杯子,为了让你好好地喝茶,便从一团泥土被塑造成了这番模样。同时,我们为了一直喝下去,会对它百般维护,不能将其摔碎。是吧?”

“没错……”

“优昙华,医和药是一种【技术】。它追求最为极致的精巧,誓要将生命维持在一个【完美】的状态。没有办到的,就是它的不精,它的耻辱,它的追寻。

“你也明白的,让杯子【装满】本身,要到让我们喝到茶水——至少要让我们知道能喝到——之时,才产生它的意义。我们想做的,无非也是让某个生命体【装满】,让它有用。医术无非是可以那里要搬哪里的一门技术,并且任人打扮,为的是打造出某个【有用】的肉体。我不让你再带别的药进村,无非是为了换取低调地在此处生活的条件,让此地的人类达到【最有用】的状态而已。我们维护杯子,从来不是为了杯子,只是为了喝茶罢了。”永琳的神色和语气无甚波澜。

“但,既然有用,那肯定是好的呀?”

“果真如此,那你也会继续去努力当一个【有用】的士兵吧,她也会选择去做一个好母亲吧。你医好的那些战友,不都是拿得动枪,就得再回前线么?”

铃仙沉默了,随后又问道:“可是,活下去总会有希望的呀!”

永琳微笑道:“【希望】是吊在兔子眼前的萝卜。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铃仙的身子摇晃了一下,她抖着声音:“那,师傅,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教我那么多东西,还要让我进村卖药呢?”

永琳品着茶,许久后道:“我也是追着萝卜的兔子。大家都是。”

“难道,难道我们之前救下的所有人,我们做出的这些所有努力都没有意义吗?”铃仙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不管是医术也好,孩子也好,我们不都想要幸福么!有了孩子,不应该就能有【幸福】了么!我从来都想帮到更多人,所以我才当了医疗兵……即使、即使从那里逃走了,我也想在这里为这些人的幸福出一份力啊!”

永琳低着眼睛,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结果久久沉默,最后道:“抱歉,优昙华。我刚刚的那番话你大可当做没听见。不过,我还觉得,像我这样的人,来谈论【幸福】,恐怕是不够格的。这种东西,不如交给真正活着的生命来想。”

铃仙很快就平复下来,坐下道:“抱歉,师傅,是我先冲撞您……”永琳的很多想法她都无法理解,也许活久了就是这样吧。永琳重新煮了一壶茶,给她和铃仙倒上。

正倒着茶,永琳对铃仙道:“对了,我昨天给她做了一次体检。我发现她肚子里有一个胚胎,一个多月大。”

铃仙愣住了,问道:“这……这又是……”

永琳摇头道:“你得问她。她已经停了经期,那她应该是知道自己怀孕了的,她自己知道孩子是怎么回事。”

铃仙出去后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事情直接告诉了梓英。梓英也一时愣住,却旋即又点点头,喃喃道:“是了……”

“这又是谁的孩子?”铃仙问。

梓英答道:“这应该是太郎的孩子……就是我男人,被我杀掉的那个。”

“那你还要这个孩子么?”

梓英转头看铃仙,仿佛她说了句不好笑的笑话,反问道:“难道还能把他丢掉么?”

  • 命莲寺的住持圣白莲来永远亭讨治疗大面积烧伤的膏药。在等着永琳制药出来的空当,一个年轻女人端了杯茶给白莲,她正是梓英。

“南无三,谢谢施主。”白莲道谢后看着梓英,问道:“施主你应该是人类,为何在此处为妖怪做事?”

梓英本不想将自己的事与人多说,但看着眼前女人慈眉善目,便坐在她身旁,与她简单说了。

白莲听完,双手合十,叹道:“南无三!一段孽缘,从何说起。”说罢她拉起梓英,径直进药房找到永琳。她问永琳道:“八易小姐!你们能把这孩子和她的女儿给我们寺照看么?”

永琳抬头看一眼白莲和梓英,又埋头回去捣药,道:“没问题啊。我也担心她的孩子在兔子中间长大不像话,你那里好歹还看得见人。不过这孩子有博丽巫女的‘关照’,你不能让她进村,要不然不好交代哦?”

白莲点头道:“我都知道的。我只是要带她好好修行而已——梓英小姐,你觉得怎么样?”

梓英一时不知所措,永琳对她笑笑,道:“你去吧,那里的妖怪都很好,你在那里也不用像在这里一样两天吃一顿萝卜,想回来也随时可以回来的。”

  • 梓英便背上铃仙给她收拾出来的行囊,抱着女儿,与白莲一同离开了永远亭。临走前,铃仙在门口握着梓英的手道:“妹妹,你不必太想念我,在那里好好过,我每个月都会来看你的。那里的姐姐都很好,还热闹,离村子又近,比我这里适合带孩子。等过了八个月你就来我这里生孩子,让你连痛都不用痛!”梓英一一答应,跟着白莲去命莲寺了。

十二

梓英离开永远亭已有两年多,铃仙今天特意去命莲寺,给梓英的儿子敬太带去两岁的生日礼物——她亲自缝的两个兔子娃娃。

“来,叫姐姐。姐——姐——”梓英扶着幸子,教她说话。

“假——家——”幸子开始学说话走路了,大眼睛闪烁着,伸手要抓铃仙手里的布娃娃。铃仙便给了她一个,不想她一够到娃娃便往嘴里送,咬了起来。梓英和她抢,她便闹。铃仙没有怎么着急,只是笑。

“啊呀,兔子小姐。”云居一轮抱着敬太走进了房间,身后跟着一大团云雾,是云山。“你也来给他过生日啊?”一轮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小眼睛男孩子,他抓自己头发也不生气,不过如果要放进嘴里,她就会把那小肉手打开。

“麻烦你了,一轮姐姐,让你们抽时间来陪他。”梓英起身接过儿子,把另一只娃娃给他。小男孩对这个娃娃也是兴趣盎然。随后梓英又将他和幸子交给一轮,道:“一轮姐姐,拜托再帮我看着他们一会,我想和铃仙姐姐单独聊聊。谢谢……我一会就过来……”说着把房间门关上,面对铃仙坐下。

“感觉在这里过得怎么样?”铃仙看梓英在寺里待了两年,气色好了些,不过总体上没什么变化。

梓英答道:“都挺好的……每天早上听白莲姐姐讲半个时辰的经,我就去带孩子了。我帮忙做饭,缝缝补补,还在后院开了块地来种菜。这里的姐姐妹妹都很有意思,也不会伤我和孩子。挺忙的,也很开心。”

“那就好……”铃仙频频点头。她又问道:“我说,这里的讲经都讲的是些什么啊?会不会教你去静心修炼,忏悔赎罪之类的?”

梓英不好意思地笑了:“她们在我房间里放了几本经书,但我没告诉她们我不识字啊。我每天早上就是陪大家坐坐,白莲姐姐也不抽我问经义。我看着大家一起咿咿呀呀地,就挺开心的了——不过我记住了一点。”

“是什么?”

“把孩子带到早课上绝对不会有问题。因为他们听着白莲姐姐的声音都会睡着的。”

她俩都笑了。

平静下来后,梓英沉默片刻,道:“铃仙姐姐,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嗯?”

“我想等敬太四岁时,把他送回他爷爷奶奶家里。”

铃仙瞪大了眼睛,半晌问道:“为什么啊?”

梓英道:“太郎是他家里唯一的儿子,他死了,谁给他爸妈养老?所以我想把他送回给他们,让他们老了能有个照顾……而且敬太的确是他们的孙子没错。”

“我们当然有的是办法把他送到爷爷奶奶身边,但是,你现在进不得村,大家都以为你已经死了。现在却又直接塞一个孩子给他们两个老人家,那到时该如何向邻里交代呢?而且敬太四岁时肯定已经认你这个阿妈,也已经熟悉这里了,却又完全不认得他的爷爷奶奶。那时候还有可能把他交给别人家么?而且从村子到命莲寺很容易,要是他回来找你,不肯回去怎么办?”

梓英低着头,小声道:“所以我想和你,还有寺里的姐妹们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

铃仙看着梓英,随即又避开她的目光,思索着,随后道:“我会想办法的。我们一起想办法。”她握住梓英的手,道:“咱们先别想这个了,出去看看吧。”她和梓英出门来到走廊上,看见幸子正躺在云山身上,拨弄着一团团柔软的云气。

铃仙和梓英二人浸在暮春的暖阳中,目睹着这一幕。

铃仙侧过头,悄悄问梓英:“妹妹,你觉得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嗯?”梓英似乎一时没听懂铃仙的话。

铃仙顿了顿,又问了一个不一样的问题:“你觉得,如果那天你没见到我,你的日子,会怎么样?变好变坏?”

梓英的眼睛转了转,道:“我想不来这种问题的,铃仙姐姐。我现在只知道,我有两个孩子。我知道他们在我身边,他们也知道我在他们身边。这就够了。不是吗?”

铃仙转过头,看着大眼睛和小眼睛的孩子一同欢笑。她不再说话,和梓英一起上前陪孩子玩闹。不一会,响子在走廊另一头大喊,依稀听出她说午饭要做好了,他们早点带敬太过来开生日宴。

梓英本该和师傅聊聊的,肯定很有意思。铃仙看着梓英和孩子,如此暗自想道。

——【幸福】 完

 

 


[1] 月都对非现役月兔实行半军事化管制,一定户数的月兔以“里”为一个军、政、生产合一的基本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