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与酒

剑与酒

西行之樱已逝,剑豪埋骨木下。

不知在这三千世界之中,不羁的灵魂是否还能在某处徘徊。

没有剑,没有酒。更没有诗。

所看到的,

唯有漫天花瓣,在残月之下随风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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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步超音,二步无间,三步绝刀。

羽织轻扬,飘逸潇洒如翼;

剑刃飞舞,樱花绚烂如雪。

寒光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人魂二灵同体,心即为刃。

那被称作“武士”“家臣”的诸人,无不在白楼的寒光下颤抖。

哼,无能的庸才怎配与我为敌?

妇孺皆知“童子切安纲”“三日月宗近”,此等名刃竟比不上区区楼观之肃杀。

故虽有名刃,祗辱于奴隶人之手。可叹!

此身,既为剑所生,必以剑为行。

纵横于世,三十有载,未曾一败。世人皆言吾之剑已最强。

然也?非也?我不知。

我只闻那富士山下,神宫之内,有天照大神之后裔,想来,必是此世之高人。

以剑求闻,以武论道,乃我此生之所愿。纵然化身为修罗亦不足惜。

但这阶下侍从,并不能止住楼观的怒号、白楼的咆哮。

我无意伤他们性命,剑锋避过众人要害,惟留下一地的翻滚哭嚎。

只愿,与那最强者一战。

罗幔之中,帷幕之后,淡黄的人影却岿然不动。

即使,夜樱般绚烂的楼观,已逐渐在罗幔旁绽开;

即使,北风般呼啸的白楼,已不断在帷幕边盘旋。

“被称为‘天皇’的人啊,在下,千鸟之国夜樱七色。既已报上名号,为何久久不愿与在下一战?”

“天皇陛下岂会轻身与汝辈妖孽对刃?”

那未被打倒的武士,发出了不屑的嘲笑。

又有潮水般多的武士,挥舞着他们的兵刃,填补上被打倒之人的空缺。

“够了。”

帷幕缓缓拉开,黄衣的少女执剑走出。

原本在地上哀嚎着的许多武士,纷纷匍匐于地,向其行礼。

站着的,只有我,她二人而已。

我不曾看她的脸。剑客并不需要记住对方的脸,只要看懂对手的剑即可。

那是一把华而不实的剑:

剑柄上镶满了异域的宝石,不利于抓握与挥击;

剑身用了特殊的手段淬火,使其在日光下格外耀眼,却也使得它大概被白楼一触,就会像琉璃瓦般破碎吧;

剑刃更为可笑,是不曾开刃的,休说伤人,就连豆腐恐怕也难以切开。

倘若有高人选剑,宁愿用木剑,也不愿用此剑对敌吧。

这,并不是我要的对手。

“吾,已然输了。持剑并非吾之所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一路跋山涉水,不惜从千鸟之国一路走来,不知多少剑客折戟于我面前,多少鬼怪斩断于我刃下。

最终的“对手”,却是一个连剑都不会用的柔弱女子?

楼观入鞘,白楼归袖。散去身后的半灵,转身离去。

“倘若只是为了最强之名,也太无趣了些吧。”

身后,那天皇的声音传来。

“倘若不为‘最强’,持剑又有什么意义?”

我长叹。走上离开这神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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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子隐居大荒之庭,飞遯离俗,澄神定灵;轻禄傲贵,与物无营;耽虚好静,羡此永生。

我既非君子,又非智士,不过一僧而已。

年少时,我也曾意气风发,指点江山,以“圣人”自居。

我的歌谣传遍田野乡村,我的诗篇街上小儿朗朗上口。

如同一般的春风得意的少年那样,与达官贵人为友,与美姬少女作乐。

谁料天命无常,世事难料。

我看见了,一片树叶在深秋是如此的渺小,晚春的樱花终会衰败。

我看见了,人人活在虚假的面具之下,面具下浓厚的臭味使人窒息。

我看见了,一位位曾经纵情豪饮畅谈的挚友,突然悄无声息的消逝。

珍惜今世焉不惜,今日舍身为救身。

我要逃离,逃离这无常的现世,逃离一张张虚伪的面孔,逃离……亲切可爱却又终将分离,天人两隔的亲朋。

无数次,我曾梦见,能有一棵永不凋谢的樱花树;所有的人,都能自由的在下面共舞。

可惜,一切都只是梦呓。醒来时,依旧是草庐一间,余酒尚温而已。

饮尽杯中酒,心内无忧愁。

窗外日已偏西,远方遥遥可见炊烟,锅内已无饭食可供饱腹。

换上袈裟,执起书卷,便前去村中化缘。

村内的人,与城中的人不同,虽有些短视贪婪,但对于熟知的人还是很友善的。

我住于此已有五年,昔日呱呱坠地的婴儿都可行走,村人自然与我相好。

手中书卷,乃近日所写小文。村人爱好文雅,便用此换酒一壶;米一袋,以供饱食。

这日,有少年悄悄跑来,将我拉向一旁,小声耳语:

诗圣西行法师的诗文,市上可换千金。何必只要一壶酒,一袋米?

我大笑。本欲逃避名利,为何还求千金?

五花马,千金裘,尚且换美酒。何况,那段繁华的日子,本就应当遗忘。

既然有酒,那便醉,又何必在乎有多少酒。

借酒作诗,以诗换酒,倒也快活。

所作的诗,无非是爱恋的美好,与凄哀的伤逝。

我希望,能够在美酒的泡影之梦中,远离一切曾经的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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徘徊。

迷茫。

我是个除了剑,一无所有的。

甚至连“人”都不是。

我是魂魄,是幽灵,至少有一半是。

身后若隐若现的半灵无法完全隐藏,虽然那仅仅是我一部分的意志,但仍足以让普通人退避三舍。

他们畏惧,他们害怕,于是创造了“赖光斩鬼”,“晴明退妖”的传说。

但真的幽灵走到了他们面前,反而却鸟兽一般逃开了。

可我,抛开幽灵的身份,只是一个普通的渴望对剑求得一败的剑痴罢了。

与其说是渴望成为第一剑豪,倒不如说是想要这些人类的认可——毕竟妖怪之间是不会选什么天下第一剑豪的。

但我错了,我的剑术越高,人们对我的畏惧也就越多一分。

那么,只要打败他们中的最强者,或是最为崇拜的人,就可以了吧。

当我沾满鲜血的从天皇的神宫中走出时,原本人们脸上的畏惧,并没有变为想象中的崇拜、憧憬;而是变为了恐慌,崩溃。我看见,某种东西,在这些人的心中崩塌。

尽管这一过程中无人死去。

喂,等下,难道我还不是第一剑客吗,快告诉我。不要跑,我不是恶鬼,我是剑客,我还要打败谁,我……

无论我如何叫喊,呼唤,在人们脑海中的回响里,大概是如同厉鬼索命般的诅咒吧。这只会让他们跑的更快。

只留下了我一个“胜利者”。很快,恶灵占领城市,伤害天皇的故事便要传开了吧。

倒不曾畏惧过专门治退我的巫女,阴阳师一类。凡是抱有杀心,来治退我的人类,无一不被我所斩杀。

但那又如何?只会让更多的人恐惧着我。没有人愿意承认,一个幽灵,才是天下第一剑豪。

或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是一位失败者,成为某位勇者治退的万千妖魔之一,成就他的愿景。

可惜并没有,我成为了人人畏惧的魔王。“如同樱花般绚烂的用利刃夺取人生命的女妖”。人们如此称呼我。

尽管,我除了那些专门来猎杀我的人之外,一个人也没有杀死过。

至于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我更不会去用剑伤他们一分。剑只对敌,这是最基本的原则。

一个大胆的人从窗户中探出头,望向这里。

我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继续走路。

一块东西拍在了我的头上。本能的向头上摸索,是一片腐烂的白菜叶子,散发着植物糜烂的味道。

有了第一个带头者,其他的人顿时便有了勇气。菜叶,鸡蛋,小石子,冷水。纷纷从四周抛来。还有四个年轻人,一齐抬着一桶粪尿,从我身后奔来。

但当我回头时,站在前面的两个就被吓破了胆,松开原本紧握着粪桶的手,像野兔看见猎鹰般头也不回的跑掉了。

这一松手,粪桶便在剩下的两人手中翻倒在地。迸溅的秽物沾满了两人全身,令人作呕的气味迅速蔓延了整个街道。

这二人先是愣住几秒,随后,如同他们的伙伴一般,逃之夭夭。

也不知是幸或不幸,我并不是杀人魔王。

我所能做的,只有跑,跑出这个地方,跑出有人的地方,跑到只有花与歌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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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的清晨,鸟儿如同往常般离巢觅食,叽叽喳喳的鸣声将我从梦中唤醒。第一缕阳光穿透墙缝,照耀在地板上。

今天的阳光正好,温暖而不炙热。稍许微风抚面,似有花香袭来。饮一壶酒,看几卷书,实在是太合适不过了。

雌鸟和雄鸟在巢外争吵不停,窝中的雏鸟还在嗷嗷待哺。我们常常歌颂亲情与爱情的伟大,却也忽略了柴米油盐酱醋茶在这些感情中的麻烦。

旁边的清流欢快的流淌着。这条河水滋育了周围数千户人,还有周围的群山。河水从山顶流下,每到春天,绿色便沿着河流一路走来。

有人说,这河流便是报春的精灵。她于冬天,换上洁白的纱裙安静的沉眠。直到春天才开始奔涌,欢快的叫喊着“春天来了”。

只是,这洁白的精灵之上,为何有一丝淡绿?

随着那个点越来越近,我也终于看清了。

白发似棉,绿衣如松,身着暗绿羽织,却被流水冲刷的透亮。背后隐隐可见灵的存在,看来是半灵。她努力地顺流而下,向下游游着,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东西。

她也看见了我,似乎很怕人的样子。尽管,已经很努力的向岸上游试图避开我,但下坡的流水流速实在太快。

眼看着,她娇弱的身体逐渐抵挡不住飞快流水的侧面冲刷,手臂渐渐开始低垂。终于,她的口鼻被水面淹没。伴随着最后一缕秀发也沉入水中,水面上只剩下了几个气泡咕噜噜的作响……

……

火焰与酒壶激烈的碰撞。很快,酒香充满了整个房间。这里的村庄产出的酒实乃上品,这也是我选择在这里居住的原因之一。

闻到酒香,她也开始清醒,剧烈的咳嗽起来。我急忙将她的身子侧过,一大口水便从她的鼻腔与口腔中喷出。

“十分感谢,不然我就不明不白的淹死在这里了。”

我摇摇头。“这里的水,虽说只有半人深,但由于地势陡峭,流速格外之快,以后切不可再在此地戏水。”

 “我今天可是把这辈子要喝的水都喝光了,既然有幸大难不死,就不再游泳了。”

她苦笑着,眼神却在游离。终于,她的目光对上了火炉上的那壶酒。

“哈,不愧是用剑之人,果然喜欢这个。”

我走向桌子,拿出了两个杯子。

“不必了,在下还有事情,就不打扰……”

她的喉咙在蠕动着。显然,刚刚吐出大量的水,干涸无比却又馋酒的喉咙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了。

“虽说是春天,但在河水中游了这么久,也一定很冷吧。不妨先饮一杯,暖暖身。”

这下她可不再犹豫了,接过酒杯轻抿一口,原本黯淡的脸色也放开了许多。

“你……不害怕我吗?”

终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

“怕?”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倘若贫僧真的怕,你饮下的便是鬼毒酒了。不如说,你居然会相信人,才令贫僧惊讶。”

“有美酒的话,即使是鬼杀酒,也值了。”

她笑起来是如此动人,倘若她是一个普通人的话,大概会有很多富家子弟追求吧。

“那就好,无论人妖与否,只要愿饮,贫僧都会奉陪!”

独醉不如共饮,得一酒伴实乃乐事。

纵使肴核既尽,杯盘狼藉,也是醒来之事。如今,不妨畅饮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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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行法师的草庐居住的几日里,除了饮酒,也不曾荒废剑术。

除此之外,我也一直在想,我究竟,是为何执剑?

为了成为人类?为了接近人类?为了讨好人类?

我不知道,我不是人类,不知道他们的思路。

我也曾乘醉问过法师这个问题。他只是笑笑,告诉我: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我认为,一直以来,我所做的都毫无问题。

但一阵惨叫打断了我的思绪。

前往看时,一条巨蟒紧紧地缠住一个孩子。

像所有被巨蟒捕获的猎物一样,那孩子被缠到无法呼吸,青紫色的面孔,上面的嘴唇似乎在努力的求救。

这蟒,虽说很大,能够勒死一个孩子,却并不是什么妖物,无非是农夫一锄头便能变成两段的动物。并不是值得我拔剑的对手。

我收起了楼观,选择了旁观。

那孩子也看见了我,嘴唇更加卖力的颤动着,喉咙却被压制着无法喊出。只剩下一双爆出般的眼珠直勾勾的注视着我。

我不忍看下去。倘若我救了这孩子,那么村民们就会知道我的存在,无论是我,还是西行法师,恐怕都会有麻烦。

实在是,对不起。

转过身去,走回茅庐。身后,稀里哗啦的破碎声音使我久久不能忘怀。

……

武士是没有梦的,至少不应该做梦。

梦境中,我无数次看见那孩子被蟒蛇撕碎的一幕,尽管我并没有现实中看到。

尽管,我也杀死了不少怪物,妖魔,甚至人。但没有哪次,是如此的如同梦魇般徘徊于我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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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她几日没有饮酒了。

大概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情吧。

像极了我的女儿,尽管她的年龄大概已经接近了我的爷爷。

同样的意气用事,多愁善感。

我是那么的爱她,像每一个父亲那样。

但我也不愿见她,才选择了出家。

因为啊,年幼时我还一无所有,幼稚的像神明许愿:

给予我才华吧,我会把我最宝贵的宝物献给你。

那时的宝物,无非几块铜板罢了。

但神明居然同意了,托梦给我,给予了圣人的才华。

我凭这才华有了财富,有了家,有了女儿,有了一切。

神明来索要报酬了:把你的宝物给我。

我的朋友,不是先后逝去,就是露出面具下的另一面。

我的女儿,开始受到“死”之诅咒,待她完美成长时,神明便会将她收走。

没错,我在逃避。醉了,就能忘了一切。

我不知道,面前的半灵少女遇到了什么,或许,我应该帮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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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在歌唱。

那挽歌比我任何时候听到的还要悲凉。

我曾去过地狱,却也不曾感到如此痛苦。

就像是,我亲手斩杀了那孩子。

我时常回到那片草丛,希望这一切只是个梦。

但并不是,草上的血迹依旧可见。

不过,今天有些不同。

草皮沙沙的摩擦声,似乎有蛇在接近。

是那条蛇!尝到了人的滋味的动物,野性就会变得更大,也就有了妖气。

我拔出楼观,对那蛇摆出了架势。

亡灵,就在我的面前徘徊。

不要犹豫。

如果放走了它,它就会彻底化身为妖,祸害这里。

斩。

斩!

斩!!!

……

正如预想的一样,本就是脆弱的动物,连农民都能一锄头干掉。

我却如临大敌,却也斩断了那个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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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没留下一句话。

就像我的不辞而别一样,我的女儿,大概也是这个心情吧。

或许,该回家了。

哪怕,陪她走过最后一段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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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剑,只为斩断人世间恶而战。

藏于阴影之中,斩断一切妖魔

这,就是正确的事。

原创:樱之诗

条件:多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