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妖怪想要幸福

  按理来说,从幻想风穴去旧都,如果一路上没有谁阻拦的话,来回一趟只需要四十分钟。在我还能记得的最早的时间里,黑谷山女每天都要把这条路走一遍,她在旧都工作,却住在更靠近地面的幻想风穴,据山女所说这是因为她很讨厌旧都的气氛。那里非常混乱,嘈杂,阴暗潮湿,在彼处居住的全都是被世界驱逐的妖怪。

  旧都住民几乎从没想过回到地面,不过相对的,也没有哪个地上人能轻易在这群充满敌意的家伙面前溜过去。旧都的妖怪不喜欢地上来客,因为那会让他们想起昔日在阳光下的生活,后者一旦被发现铁定逃不脱十场乃至一百场架打,而这还只是从地面前往地灵殿的漫漫长路中的第二关。

  有一年冬天,来自地上的人类闯入了我们的世界,将一切都搅得一团乱,山女被她们打得惨兮兮的,连着几天都下不了床。如果不是后来家里的钱花光了的话,她说不定会一直这么躺下去。由于自己伤筋动骨,身边也没有别人在,她就拜托我给她化妆,我捧着她的胭脂盒,用手指沾了红粉,顺着山女细腻的脸颊向下抹着,她就对着镜子指导我该把什么抹到哪里。

  山女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妖怪,身形匀称,皮肤光滑,一头金发像是秋日的麦穗。大家都很喜欢她。我也一样。

  我悄悄凑到她的头发边嗅了嗅,只闻到和我完全不同的一股清香,我送她出门,原以为又要好一段时间不见,结果没多久她就回来了。因为和我接触太多的关系,山女身上被染得满是异味,客人们都被熏走了。

  我忘记过许多事情。但唯有这件至今都让我印象深刻。

  

  

  【地底妖怪想要幸福】

  【原作 某正直者《脏兮兮的东西》】

  

  

  本报记者射命丸文亲自前往地底,穿越阴森恐怖的旧地狱,传说中远离阳光之处最可怕的洋管,在那里遇到的是——

  居住在地底世界的凶暴妖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饭后娱乐活动是生吞妖精的,手上血债累累的地灵殿头号管家:笑面虎火焰猫燐,今日,会不会也穿梭于各个地方,满足着自己搬运腐烂尸体的阴暗癖好呢?

  “咿呀啊啊,好恶心!别念了!”

  热闹的旧都,热闹的酒店,热闹的晚间秀场,如果你是个有钱人的话,这儿对你来说肯定会是个消遣的好去处。来自幻想风穴的知名艺人黑谷山女每晚都会在固定的时间登台演出,这一天的节目开始前,几个又矮又笨又长翅膀的家伙趁入场那一会儿的人潮,挤进酒店大厅,缩在房间角落的桌旁,一边瑟瑟发抖,一边抑不住兴奋地读着最近才传入地下的某知名报刊。

  “别、别怕,这种地底的变态,真敢出现的话,我、我噼噼啪啪就——”

  “安静!”

  捧着报纸,满身冷汗的妖精一边深呼吸,一边镇定心情,她继续往下读着,在报纸的文段中央,一张模糊的照片映出了什么似人而非人的生物,她继续读:

  “那些失去人性,四处游荡着的活尸妖怪,说不定,现在……”

  “说不定,现在,就在你背后喵~”

  读报的几个妖精听到耳畔传来这么一声,片刻沉默,当它们回过头,一身便装的火焰猫燐正俯身冲她们咧着笑脸:

  “我说啊,这里应该不是笨蛋妖精该来的地方吧?”

  气氛霎时冻结,几秒钟后,妖精们尖叫着逃离了此地,而燐则舒舒服服地坐到了她们原先的位置上。

  “让我看看……《文文。新闻》?”

  火焰猫燐最近忙于应付主人随意安排下来的某个任务。

  大概一个月前,旧都出现了一些关于空气污染的问题,一般来说,在阴暗潮湿的地下世界,类似的情况应该是十分常见的,不过这次不太一样,不仅污染过了很久都没有消除,甚至还时常变本加厉地出现,作为地底世界半个自封的管理者,古明地觉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便把常常跟尸体打交道的火车妖怪赶出了家门。

  燐觉得这单纯是在小题大做。

  话说回来,手上的这报纸正经的内容没多少,捏造的噱头倒是大把大把,燐自然也不指望这种厕所读物能记载什么关于污染的线索。嘈杂的旧都,空气本就非常污浊,跟地灵殿完全没法比,要从中找出真正要解决的“污染”无异于大海捞针。

  火车妖怪姑且没想这么多,她坐在窗边,挥手示意店员点单。没一会儿,打工的钓瓶落妖怪给她端来了一杯羊奶,燐拉下帽檐,微微点头致谢,这个简单的动作顺利在忙个不停的琪斯美面前藏住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她继续看起报纸。

  大概就在十来秒钟后,窗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动静。

  “放、放开我!”

  啊,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燐带着看热闹的想法往外一瞥,只见街道对面的某个餐馆里乱成一片,先是哐当哐当地从厨房里滚出一篮子锅碗瓢盆,伴随热汤倾覆的动静,某个小小的身影趔趄着翻上街道。 是一个没见过的妖精。

  她想跑,但随后就被店家抓住狠狠地揍了一顿,丢进了街边的水沟。这种事情在旧都时有发生,虽然旧都的妖怪普遍很凶,但一般来说没有谁会特地找妖精的麻烦,除非妖精蹬鼻子上脸,所以燐也没什么行侠仗义的心思。

  直到她看那妖精扶着墙爬起来,满脸泪水地一瘸一拐地前行。

  “你啊,是干了什么,才会被打得这么惨?”

  妖精听到这句话,一抬头,看到火焰猫燐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我还没在这儿见过你,你是从哪来的?

  “而且……”燐已经不再灵敏的鼻子,终于在靠近这个妖精后又重新被激活了抗拒的本能,她伸手遮住口鼻,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睁不开眼时,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发错善心了。

  “你身上这味道,臭得简直像是死了三天的鲤鱼欸。”

  嗯,臭味?

  以前有个典故叫瞎猫碰上死耗子。燐现在就是那只瞎猫。

  

  

  我叫垢偿,和传说中的那个肮脏妖怪差不多的“垢偿”,至于为什么第二个字没有完全相同,或许是创造我的人在给我这种遭人厌的宿命的同时开了个小玩笑吧。

  我听别的妖怪说,妖精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把以前的事情全部忘掉,然后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新生命。我想我一定不久之前刚刚结束一段这样的经历,因为我还能记清楚的最早的时间已是区区三个星期前。我被别的妖怪驱赶,被他们说臭得像是尸体,被他们说只会带来污染和疾病。在我自己躲在没人的道路角落发抖的时候,山女发现了我,把我带回了家。我和她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然后在两天前,我从她的住处逃了出来。

  “黑谷山女——啊,原来是在说她啊。”

  火焰猫燐用两团棉花堵住了自己的鼻孔,这让她的话音听起来十分滑稽。燐和我坐在街边的长椅上,她一边咬着吸管,一边若有所思。

  “那个整天向有钱人摇尾乞怜的东西,本以为就是个出卖自己换取金钱的下等妖怪,居然连妖精都欺负,真是比我想的还卑劣。”

  “我、我不许你说山女的坏话。”  

  妖精的头脑总是非常简单的。即便燐说出了这种诋毁山女的言论,她也不过是赔了个笑脸然后伸手摸摸对方的头。我想,得到陌生人这么一丁点恩惠就会放下警惕,妖精这种东西真是可悲。真遗憾我也是一个这样的妖精。

  燐摸头的动作让我回忆起了山女。我又有点想她了。

  “如果说污染源是个活物的话,我倒是能理解大家这么小题大做的原因了。”她没对我的话作出反应,而是继续捋着我的脑袋,“把这种事全交给我,还真是不懂得照顾我的心情啊。”

  燐忽然凑过来,故作神秘道:“要不要跟大姐姐我做个约定?”  

  我没回答。没过多久,强烈的刺激性气体就让燐不住流眼泪。她还在绷着表情,只是嘴角已经变成了一颤一颤的苦笑。

  我老老实实地退开,坐到了离她更远的距离。

  “嗯,那要么这样吧,我去帮你修理欺负你的黑谷山女,事成之后作为报酬,你就离开这里,如何?”

  燐提出了一个在她看来很合理的条件,但妖精却不说话了。我抱紧了被染上脏兮兮的污渍的杯子,满脸委屈。

  “怎喵,觉得这个条件不够好?难道要我带着她的尸体来见你吗?”

  “我不想离开,而且……不要欺负山女。……她是……”

  我越说,声音不受控制地越小,燐抽动着耳朵,似乎在期待我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但我却憋不出什么话了。

  “她是个很善良的妖怪。”

  我最后这么说着。

  “她单纯是被我拖累了而已。”

  

  

  黑谷山女做了个梦,梦中她正躺在垃圾堆里,周遭尽是又热又软的生鲜腐化物,充斥鼻腔的甜腻让她有种浓烈的呕吐感,她想坐起来,至少抬手遮一下口鼻,然而身上的某种压力让她怎么也动弹不得。

  “……别……走。”

  她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感到有什么东西蠕动着顺着自己的身体攀了上来,一路挽上了她的脖颈,抱住了她的脸颊。

  然后山女从噩梦中惊醒。

  “妈妈……”

  垢偿嘴里轻声念叨着。这妖精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山女还在想如果明天再见不到她,就出门去寻找来着。

  她抱着山女,将脑袋埋到了土蜘蛛妖怪的身旁,后者意识到这点,想要挣脱,稍微用上一点力气,垢偿却抱得更紧了。山女最终放弃弄醒她,勉强拉出被自己压着的另一条手臂,抬手挡在额头前,艰难地将脸别到了另一侧。

  好恶心……

  今天垢偿身上的气味和最近都不同。有点像是山女刚把她捡回家的时候。这种直扑脑门的腻味比起她已经渐渐习惯的腐肉味更加难以忍受,她转过头,看到陷进枕头里的闹钟时针指在3的位置上。离早晨还有一段时间,山女便想强迫自己继续睡觉,刚要调整呼吸,她就听到洞穴房梁上的蛛丝传来了细微的振动。

  土蜘蛛妖怪顿时停住。她警觉了起来,大概两三秒之后,确认振动来源的山女稍微往洞顶一瞥,在那儿,一只二尾的黑猫正揣着爪子,一动不动地卧在阴影中。山女以这种完全没发现对方存在的形式与它四目相视,片刻过去,没有察觉异常的土蜘蛛的神经再次放松,随之闭上了眼睛。

  等她听到琪斯美来叫她出门的声音时,垢偿又一次不知所踪了。

  “呜哇!你闻起来就像是条死了三天的鱼。”琪斯美皱着眉头,捂住口鼻勉强让自己不要在山女面前逃跑,“你去干什么了?”

  “要你管……”

  山女没有直说原因,不过琪斯美迅速就反应了过来:“又是那个妖精?”

  金发妖怪又饿又困,有些不耐烦:“我昨天走夜路掉进垃圾堆了,行了吧。”

  “我只是希望你不要为了那个家伙把自己的事情都给毁掉。”琪斯美见状长叹一口气,不再追问,“我还以为你直接跟她摊牌之后能多少变得果决一些呢。她可是个妖精,就算过得再差至少也不会死。但你不一样。”

  “你再多说两句我才是要被你烦死了。”

  山女挥挥手,示意琪斯美别再谈这个,而对方也照做了。

  山女原本是计划今天去参与一个很重要的聚会的。不过考虑到她现在身上萦绕的这些气味,这似乎也只能暂时搁置了。

  “明明已经期待了那么久,是吧。

  “他如果知道你今天要爽约,肯定会很难过的。”

  琪斯美说出了山女心中所想的事实。土蜘蛛妖怪疲惫地摇摇头,然后把琪斯美赶走了。临走前,琪斯美给山女留下了两盒点心以防止山女饿死,山女也没什么力气表示感谢,琪斯美离开后,山女倒头就陷进异味十足的被子里,准备补觉。没过一会儿,她就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啧。

  山女刚刚把骂人的话酝酿好,打开门准备给琪斯美一顿劈头盖脸时,迎面就看到结着两条红辫的妖怪咧着笑颜向她问好:

  “你好啊,黑谷山女小姐。我以前就见过你好几次了。”

  山女愣住了。过去好一会儿,她才从记忆力检索出对方的形象,迟疑道:“你是地灵殿的……?”

  “今天啊,我可是为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来找你的喵。”

  

  

  火焰猫燐没等邀请就自顾自钻进了屋内,一进门,她就捏住鼻子:“哎呀哎呀,我还想着那个妖精不在的话就不用为受这番罪做准备了呢。

  “这下我可算是明白为什么山女小姐要把她赶走了,这股气味确实是难以忍受啊。”

  “我、我可不是因为自己讨厌她的气味才——”

  突如其来的访客,突如其来的话题,山女的脸颊猛地烧了起来,她本能地否认燐的话,而这进一步让火车妖怪笑得更开心了。

  “哦!……那是为了什么,”燐捏着嗓子,背住双手凑到山女的面前,两只眯成缝的眼睛里,透着仿佛能将山女撕裂的目光:“难道是因为有她在的话,山女小姐就没法跟自己在旧都的大金主结婚了吗?”

  燐没有完全说对,不知是不是故意避开正确答案的,但山女依然一瞬间就噎住了。

  “真是,作为一个妖怪,居然会为了金钱这么肮脏的理由去欺负一个妖精……”燐挥挥手似是嘲笑似是调侃,但下一刻,她就发出了一句让山女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结的话:

  “果然山女小姐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价值了呢。”

  ……

  “逗你玩的啦。”

  燐说她这次是代表地灵殿行动的,随便做一点多余的事情都可能影响到古明地家在整个地底的形象。“所以别说我多事了,我还得祈祷你们不要给我多事呢。

  “那么,我就单刀直入了。我这次来是为了让那个妖精消失。”

  山女张着嘴,不知自己该从何说起。也不知该如何拒绝。

  “除非你能有办法让她别那么难闻。不过,你我都明白的吧……让一个妖精背叛自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所以剩下的就只有前面那个选项了。”

  “一定要把她赶走吗?”

  山女问道,燐抖抖耳朵,歪着脑袋,伸手点向山女的鼻尖,后者想避开,然后直接被戳到了脸颊:“随便用什么方法,只要让她别再制造污染就行了。地下世界的空气清洁度可是很重要的,虽然大家平时不懂得爱惜,但因为多少还有流通的情况下,污染也会维持在一个平衡点上。而那个妖精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过活的话,迟早会打破平衡。

  “比如最显而易见的一点,她产生的那些废气得花多长时间才能散尽,能散去哪里?”

  山女无话可说,于是燐继续发挥口舌功夫:

  “那家伙不是想不起来自己曾经的经历了吗。直到几个星期之前旧都也没出现过和这一样的污染事件,说不定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也许是某个人烟稀少的地方。也许是更深的地下。也或许——

  “来自地面。”

  听到“地面”二字,山女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两下。她别过头去,一时间不想让自己的感情流露太明显,接着她问:

  “垢偿现在在哪?”

  “她说她不想给你增添太多困扰,所以跑掉了。大概现在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吧。”

  白痴,还真就是个笨蛋妖精,如果真的不想增添困扰的话就不要回来啊。

  既然现在已经增添了,那干嘛还要走呢……

  

  

  我再次去了旧都,准备跟昨天自己闹事的餐馆和谈。

  “关于昨天往你的汤锅里扔鼻涕虫的事,我非常抱歉。但你也不该在那之前说我……”

  厨师正在忙着切菜,刀刃撞击案板的声音哐哐作响,我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淹没,厨师问:“怎么?”

  “对不起,我不该往你的锅里扔鼻涕虫的。”

  “再说一次?”

  “昨天是我不好。”

  “讲清楚些。”

  “对不起。”

  厨师有点困惑,不知是耳背还是对工作太过上心,当他停下手头的工作,向对方投去不解的目光时,只看到小妖精已然气鼓鼓。

  “我说你啊,没事的话不要随便往这里来,客人知道厨房里有你在的话生意就没法做了。”

  我一句话都没说,翻身越过栅栏,消失在了街道上。

  经过一户人家的院落时,我听到围墙那头热热闹闹,人声鼎沸,我抬头一望,看到院内的建筑形制非常眼熟。你明白,妖精对这样的地方总是有很重的好奇心的,于是我搬来了一块石头,在围墙边放下,又在它上面放下了另一块石头,叠了几层下去,我踩着这座阶梯,踮着脚,用力将上半边脸探到了围墙之上。

  一眼就在宴会的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坏心眼的琪斯美。她站在院内空荡荡的舞台前,踩着散落一地的花瓣,正跟一个我看着有点眼熟妖怪说着什么。

  妖精的脑袋理解不了这么热闹的状况。我只是看了一小会儿,就离开了。

  山女说过她以前也跟我一样被其他人排挤。他们说只要靠近她就会染上疾病,就像别的家伙只要靠近我就就会被气味熏走一样。不过山女从来不为自己辩护。她也不会排挤和自己有相似遭遇的我。

  她说她要保护我,但她也说我如果跟她太亲近,随时可能被染上疾病,我觉得这中间好像有一丁点矛盾,但我却从来没有如她所说那样被传染。于是我也就没有在意这些。

  “可能笨蛋是不会得病的吧。”山女说。

  山女不喜欢旧都,她更不喜欢自己的工作,但她是个很弱小的妖怪,她不吃饭也会饿死,于是她只能忍着厌恶去给别人贩卖笑脸。和她一起打工的还有常常来找她玩的琪斯美,我不喜欢琪斯美。我曾经以为山女的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不久前,她跟我说她准备和一个有钱妖怪结婚了。

  这不就是直接把自己打包一次性卖出去了么。即便是一个妖精,见多了这种事情后也会觉得实在荒谬,不过山女说她早就认识那个有钱妖怪,他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我希望这是真的,随后这就引出了另一个问题,山女说那个妖怪的体质很虚弱,受不了长时间跟我待在一起。

  于是我就明白了。我成了山女的累赘。

  “你去过地面喵?”

  火焰猫燐说,除了我一直生活的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

  “没错,在幻想风穴之外,能看到阳光照进来的地方,再往外就是地面。黑谷山女就是在地面上出生的,虽然后来发生了许多事情,她来到了地下……不过,你明白的吧?为什么她宁愿住在冷清的幻想风穴也不想待在旧都。不正是因为这里永远都能够感受到来自地面的第一阵风么。”

  她说我如果离开这里的话可以去地面。

  “阳光下的世界和我们的世界完全不同。那里有昼夜更迭,有鲜花和绿草,有许许多多的妖精。其中说不定也会有跟你差不多的喵。

  “只有在地底生活过,才会明白地上世界是怎样的、包容万物的乐园呢。”

  

  

  大家~!你们最喜欢的山女酱今天也登台演出啦!

  刚来地底的时候,山女仅仅是因为对未来一片迷茫,于是便随便选了一件事情做,如今她已经渐渐习惯这个身份了。一成不变的旧都,一成不变的阴暗世界,一成不变的灯红酒绿。地底妖怪们每天都会在这里聚会,也是只有在这儿,山女能够体验到被万众瞩目的感觉。

  她在逗人开心这方面确实挺有天赋的。地底妖怪们会为她奏乐,给她送来各种各样的礼物,只有少数人知道过于亲近山女会被她染上疫病,她当初还在地面上的时候,就是因为四处传播瘟疫而被驱逐的。

  其中就有在间歇泉异变前的那个夏天山女遇到的金主。

  “山女小姐像这样整日强颜欢笑,真的幸福吗?”

  山女想说“要你管”,不过把金主惹毛了的话自己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那是个刚刚以家中长子身份继承家业的年轻妖怪,山女第一次在人群中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凭他那虚弱的身板,指不定哪天就挂了。

  “我说啊,虽然很开心大家能喜欢我,但如果靠我靠得太近的话,说不定会得病的。”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指望活多久。”

  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每天都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生死。山女只是继续自己的工作,继续哄有金主开心,大概半年后,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山女准备跟那个年轻妖怪订婚了。

  “是我毁掉了山女的工作吧。

  “琪斯美说你捡我回来之后,愿意靠近你的客人就越来越少了。”

  垢偿并不知道山女的工作具体是什么,不过她确实对此充满歉意。琪斯美似乎跟她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土蜘蛛出于责任感觉得自己应该一口否认,不然垢偿肯定会非常内疚。但山女也很累了。

  “我巴不得他们离我远点呢。”她说道。

  “你……改变主意接受有钱妖怪的求婚,也是因为工作快干不下去了吧。”

  “这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单纯是我不想再当公共玩具了而已。”

  垢偿的神情仍然充满犹豫,不知道山女说的这些她相信没有。她身上散发的气味没有平时那么浓烈,也相对没有那么刺鼻,山女猜她的心情多少还是没那么沉重的。

  “地灵殿的那个妖怪说只要我走了,山女就能嫁出去。”

  “……别听她胡说。”

  “我在旧都的时候看到了。琪斯美说他家的庭院里有个专门给你留的位置。”

  两者沉默无言,片刻,山女扭过头,望向空无一人的房间角落:“这不是你的问题,是那家伙的身体太差,受不了环境剧变的折腾而已。”

  垢偿有些难过。她已经大概明白自己和山女现在的处境了。一会儿,小妖精提出:

  “山女知道想从这里去地面的话该怎么走吗?”

  

  

  山女回去工作了,因为缺勤了好一阵子,当琪斯美再次看到她出现的时候,着实惊讶了一会儿。

  “你怎么?……你身上的气味怎么办?”

  “放心,我在家泡了两个小时的澡呢。”山女挥挥手,示意自己已经做过处理了,不过垢偿身上的气味不是源自简单的腐败物,山女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好几遍,也只洗掉了大部分而非全部。起码祈祷今天遇到的客人们不会把自己从头闻到脚吧。

  山女像往常一样打扮完毕,做好准备,再次出现在了旧都的酒楼中,当这个遇到了一些小挫折而又重返舞台的妖怪出现时,众人为她奏乐,客人为她欢呼。

  山女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将她团团包围,她深呼吸,平复一下心情,然后举起一只手,用非常开朗活泼的声音宣布道:

  “大家,这么多天不见,你们还好吗!”

  笙歌笑语不断,一瞬间,山女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几个星期前最熟悉的那种生活,看到大家为她欢呼,向她投来笑脸,她渐渐有点不想做出改变了。

  如果能够一直这样下去不是也不错吗。

  这天散场之后,许多妖怪来跟山女打招呼,其中山女又见到了自己的大金主。

  他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不过看起来比以前更疲惫虚弱了。气若游丝不说,刚讲两句话,他还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山女现在觉得他哪怕说话声音大上一点都会活活咳死。不过也只有在这个家伙面前山女不用扮笑。

  “你问这个啊……我这段时间去解决了一点问题。”

  她向对方解释着自己这些天的行踪,对方也只是一笑而过。他跟山女简单聊了一些,从山女过去的经历,到她将来的打算。

  将来。只有这个是山女永远不敢决定的。

  “为什么,你就真的是钱太多烧得慌吗。花钱不来找我寻开心,却让我拿你发泄压力?”

  “我想干什么还得事先征求一下你的同意吗。”

  “……如果我说我觉得你和其他家伙一样,都是靠着有点臭钱就对别的妖怪图谋不轨的话,你会因此讨厌我吗?”

  “难道我会不知道自己的想法么。”他打着哈哈,算是做了个“否”的回答。

  “不会觉得单纯冲着钱接近你的我很卑鄙吗。”

  “显然这是人之常情。”

  山女咬着牙关,两眼死死顶着手中的酒杯,她觉得自己内心有种让她很难过的情绪在涌动。

  “为什么,知道我是这么卑劣的妖怪还愿意接纳我呢?我……一点也不喜欢你,我讨厌包括你在内的所有来这里花钱的妖怪,我喜欢的是你们的钱。那你不是应该觉得我又坏又庸俗吗?”

  有钱妖怪轻笑一声,似乎在听到山女把感情毫无保留地流露到这个地步后终于满足。

  “在我无趣的生命中总算是遇到了这样的女性……真是有点开心了。”

  他说着这些没头没脑的话,山女总觉得他的心思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之后,他又说:

  “怎么说呢……看到山女小姐这种深知自己弱小又不服输的妖怪的时候,我就想你得到这一切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只是,有点遗憾啊。”

  山女觉得他似乎有许多想说的还没说。不过,如果她接受了对方的求婚的话,以后也就有的是机会听了吧。她用力握着酒杯,沉默着,一会儿,山女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低声道:

  “我怕我会把你这个肺痨鬼呛死。”

  

  

  山女告诉我她已经决定接受金主的婚约了。

  老实说,我没有想象得那么难过,也并没有太开心。先说高兴的地方,如果山女嫁给了有钱妖怪的话,就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了,也不再需要强迫自己在那么多妖怪面前扮笑脸,让我稍微有些难过的地方在于,山女今后也没法像现在过得这么自由了吧。

  而且她的新家肯定容不下我。

  我等了一阵子,山女忙完似乎就去休息了,我便趁这个机会溜了出去。我要去找火焰猫燐。

  “哎呀哎呀……她还终于开窍了。

  “那么,她也是正式决定把你赶出家门了喵?”

  我摇摇头,山女一直想让我留下来,但我觉得我会成为累赘。燐听罢,叹了一口气,扶着额头,“我说啊,如果你当初跑了之后就没回去的话还好,现在她已经知道我在背后鼓动了,如果你自作主张离开,而她真的成为旧都的大人物的话,八成会因为这件事跟地灵殿结仇呢。

  “到时候我可就头疼了。”

  “那我该怎么办?”

  “嗯……怎么说呢,主人交给我的任务是一定要完成的。如果山女能够心甘情愿地接受你离开的话,问题就容易许多了。”燐思索片刻,说,“要喵你直接跟她说讨厌地下的生活?”

  “我觉得那样的话山女说不定会理解成我讨厌她。”

  “那你就说你想去地面上的世界看看?”

  走这个思路似乎稍微能让她容易接受一点,但一会儿,我就发现我其实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我想让山女过上她想要的生活,但是我又对孤身一人的未来害怕不已。

  “这个啊,放心……你可是妖精。自然界中的妖精独自生活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且你可是死不掉的存在呢,这点上别说山女保护你,说不定山女才是需要你保护的那个。她的命可是只有一条。”

  我们两个说了很久,因为各自的小心思,最终并没能拿出什么实质性的解决方案,之后燐听到走廊上有什么动静,当她过去开门时,外面已是空空如也。

  接下来的几天,山女都在忙活跟有钱妖怪的事情。我没什么可做的,想要跟山女搭话说明情况,可一看到山女那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神色,我就觉得话说不出口。她渐渐没什么时间在家陪我,也没法每天都在接触我之后花那么长时间清理自己,然后她提出让我暂时去琪斯美那里住一段时间。

  我不喜欢琪斯美,但琪斯美还是来接我了。

  “如果不是看在山女的面子上我才不要管你呢。”

  白痴,我也不想让你管。

  琪斯美家也在幻想风穴,虽然我们两个的关系并不好,不过同住的这段时间里她也跟我说过几次话。每一次她都全副武装,一副生怕被我接触到的样子。

  她跟我说山女其实很想念当年在阳光下的生活,我便问在阳光下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不知道,我又没在地面上待过。”

  地下世界的住民都不喜欢地上来客,因为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曾经也是地上来客。山女是靠自己的力量迅速融入他们中的一个典型。

  琪斯美说她一直很同情山女,希望山女这个外来者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所以琪斯美一直撮合她与旧都有钱妖怪的事情。钓瓶落妖怪也告诉我那个有钱妖怪的身体状况很差,如果有我在的话先不说气味上惹人厌,甚至可能会危及到那个妖怪的生命安全。

  “山女的心可是很软的,要我说的话,她作出接受婚约这个决定就是因为你在。因为你毁了她的工作。”

  琪斯美成功用几句话就让我的心情低落了下来。

  过了几日,山女来了,因为她担心我又溜走。看到我还在,她似乎放心了很多。那时候的山女看起来很开心,我常常见到山女的笑脸,这次和以往并没什么不同,但我多少能感到山女似乎的确对未来产生了一分期待。

  “等山女姐姐我有钱了……就可以专门给你盖一间屋子。在那里谁都不会因为你是腐烂的妖精而排斥你。”

  

  

  两天后,那个有钱妖怪死了,是很突然的病死的。他死在了跟山女举办婚礼的前一天,没留下后裔,根据很久以前就写好的遗嘱,他决定把所有财产留给自己今后的妻子。而现在符合继承条件的只有山女。

  他死于疾病。

  山女是会传播疾病的妖怪。

  大家总是希望这这样的故事能够有个惩恶扬善的结局。

不过,即便山女现在突然处在了危险的位置上,大家也没法违抗家主留下的遗嘱。山女现在继承了那个妖怪的一切财产,持续三天的葬礼结束后,当我再见到山女时,她正孤零零地坐在富丽堂皇的大厅中。

  “你好啊,山女小姐。”

  火焰猫燐向她打招呼,而山女的眼中早已失去了一切光彩。

  “我才刚刚接受,结果就……”山女的声音越来越小,紧接着她开始抽噎,“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做,我怎么知道他这么短命啊!

  “为什么我的运气就这么差,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是凶手?”

  “冷静,冷静,这儿没人觉得他是被你害死的。

  “那个病秧子,我也早就觉得他活不长了,只是没想到会死在这个节骨眼上。“

  主人刚刚去世三天,燐就毫无顾忌地在他家中说起了这样的话。山女猛地抬头瞪了她一眼,那股凶狠劲儿让燐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为什么……明明我还以为能相信他,结果却……”

  “黑寡妇”这下真成寡妇了。我的脑袋里不合时宜地蹦出了这句黑色幽默的台词。山女已经得到了他的全部财产,按理说如果她真的是仅仅为了钱和对方结婚的话,她应该已经完成自己的一切目的了。

  但山女仍然非常难过。她泪流不止。

  我觉得至少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法对她说出我想离开的事情了。

  “……你这几天过得怎么样。琪斯美有欺负你么。”

  我摇摇头,说琪斯美对我很好。

  燐似乎准备跟山女商量什么,不过几番开口,最后又停下了。她准备了一套礼服,想在山女的婚礼上参加,后来临时改成了丧服,现在她裁掉其中不吉利的黑色部分,又将它改回了自己的普通的衣服。

  旧都的有钱妖怪大办丧事众人哀悼期间,几个玩耍的妖精跌破了头,街上一家店失了火,还有下等妖怪因为盗窃被抓,给关在了广场的笼子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这种事情早已不足为怪。

  “那么,原本我有些事想跟山女小姐说的,不过看你今天心情不好,我还是择日再来吧。”

  山女没有说话。燐带上兜帽,挥挥手,咧了个她标志性的笑脸,向山女告别。

  我不知道燐打算说的是什么,但我猜或许跟我的事情有关。幸好燐没有不识抬举地直说出来。

  接着我就听到山女在叫我的名字。

  “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很失败的妖怪呢。”

  我摇摇头。

  “……谢谢。

  “不过,你还是好臭。”

  后来山女辞掉了在这座宅子里工作的所有仆人,她说她不喜欢被人伺候的感觉。她想让我跟她住在一起,但我想或许是妖精的某些天性作祟,我心里对地面上的世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了。

  那个山女出生的地方,火焰猫燐口中能够包容一切的世界。有阳光,雨露,昼夜,还有更多和我一样的妖精。

  地下的妖精……大家都不喜欢跟我玩。我也不想跟她们混在一起。

  山女从市场上买了许多乱七八糟的奢侈品,她亲自装饰起这座宅邸,没过多久,这里能通行的地方就到处都垂着蛛丝了,她大把大把地花钱,把原先的好几间屋子都给拆掉,腾出空间后找人运来石头,按照自己在幻想风穴的住处打造了全新的家。

  她把窗户和门都封得死死的,这样就不会被吵闹的旧都街市给打扰,一个星期过去,富丽堂皇的庭院里就多出了一个阴森的蜘蛛妖怪洞穴。

  她买了一堆东西,然而也只是买,带回家后就丢进了房子的角落吃灰,每天我都会看到她孤零零地坐在大厅的双人椅上,我想,山女果然是没有真正从悲伤中走出来。她大概是想用这些物质的东西让自己的情感麻木吧。

  我是个笨蛋妖精,我不知道失去希望是什么感觉。

  几天后,山女邀请了那些和她一起工作过的妖怪来这里做客,最后只有琪斯美出现了。

  “……我明白。大家都觉得我是个谋财害命的家伙对吧。”

  琪斯美无法否认。山女知道这段时间有妖怪正在调查她,好几次,她都能在路上感到自己被跟踪了,回过身却谁的影子都看不到。虽然她不清楚具体是谁在调查,不过她什么坏事都没做过,即便真的被拉去审判她也不怕。

  她将原本准备给大家的礼物全部留给了琪斯美。

  “这些你愿意给他们也可以……我相信总有解开误会的一天的。如果不想的话自己留着也没问题,反正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见到他们。”

  琪斯美和那一大堆东西站在一起,体积对比之鲜明,让我笑出了声。

  “我还是劝你当心一些。”琪斯美临走前这么说道,“特别是你辞退了所有家丁……现在你这么富有,难保不会被谁盯上。

  “无论今后发生了什么,大家怎么看你,我都不会讨厌你的。”

  之后的某一天,我向山女问起了关于她在地面世界时的事情。这仿佛一下子就戳中了她的逆鳞,她的眼神瞬间冰冷一下,但之后就长叹一声,别过头去,说我是被火焰猫燐灌输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但山女还是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确实是出生在地面上的。那里和火焰猫燐说的一样,那里有阳光,露水,到处都是一片生机。

  “……地面上是个充满希望的世界。和地下不一样。我讨厌地下,更讨厌旧都,不过地面有无数让我伤心的回忆,这么一对比下来,我还是跟琪斯美她们一起在这里生活更能感到快乐。

  “我在这里已经有了新的朋友和归宿。”

  但山女依然对过去在地面上的生活有所怀恋。正如每一个从阳光下走入地底的妖怪一样。

  自此以后,山女整天把自己锁在金库里。

  “山女……这样子的生活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我问道,山女歪着脑袋,不带感情地回答:“现在黑谷山女是旧都最有钱的妖怪之一。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她以为我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了,便说可以给我一些钱让我自己去买,不过这些对一个妖精而言有什么意义呢?

  我只想和同伴们在一起,每天开开心心地玩耍。

  

  

  山女以客人的身份回到了自己曾经工作的那家酒楼。她看到每晚的表演仍在继续,奏乐的还是那些妖怪,但舞台上闪耀的核心已经成了个不知从哪找来的新手。新手在嘈杂的音乐里作着夸张的动作,一步,一步,按照一看就知道排练许多遍的节奏在舞台上踩着,某个瞬间,她带着强烈的表演性举手摔倒,引得整间大厅一阵哄笑。

  山女也在其中。不过她笑的是如果节目由她来表演的话,肯定会比这个家伙做得更好。

  “哎呀哎呀,这不是山女酱吗?……现在已经是夫人了吧。”

  有妖怪认出了她,山女当初为了讨这些家伙开心,无论对方是富庶贫穷,还是强大弱小,都会把他们的名字和形象记在心里。不过山女现在想不起来跟自己说话的是谁了。她只是木讷地应了一声,如果放在以前,她肯定会很热情地和对方打招呼聊天。

  妖怪们知道关于山女的许多不好的传闻,在外她也有相当多的敌视者,不过起码在她生活并工作了许久的这个地方,熟人聚在一起的时候,还能让她想起自己当时的样子,大家也会假装回到无忧无虑的那时候,虽然距今不过短短几个月,却恍如隔世。

  “对不起,我不该向你的汤锅里丢鼻涕虫的。”

  垢偿再次来到自己当时闹腾了一番的餐馆,这次厨师刚刚忙完,正在舒舒服服地休息,他挥挥手,示意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但你也不该说我闻起来像大便。”

  “好好,以后不说了。”

  对方答应得很爽快,这让垢偿心里有些异样的失落。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解决问题之后自己会有这种心情。

  火焰猫燐掐指一算,自己在旧都似乎也待了挺长时间,这次旅途某种意义上更像是放了个大假。她有点想念地灵殿的笨蛋朋友们了,不知道这么长时间没回去,她们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于是得知垢偿准备跟山女直接表明意愿后,燐举双手支持。

  回到家里,山女继续把自己关在放着财宝的仓库中,她听到背后传来推门声,紧接着嗅到一股又酸又腻的味道,是垢偿来了。

  “我想去地面了。”

  山女背对她沉默着,片刻,土蜘蛛妖怪搔搔脸颊,回头说道:

  “你也要离开我吗?”

  垢偿被一下子噎住。

  “……逗你玩的。

  “是啊,妖精总是会向往那种充满希望的世界吧。地面很广阔,没有四处围绕着的岩壁,就算是你身上散发的瘴气也能很快就消散掉。说不定你在那里真的能交到许多朋友呢。”

  山女最后没有直接表示我可不可以走。之后,她带我一起去参拜了那个有钱妖怪——她的未婚夫的坟墓。

  山女全程都一句话都没说,回去的路上,我尝试着说一些笑话逗山女开心。很快我就明白了,在一个熟练于为别人创造快乐的妖怪面前班门弄斧,是件多愚蠢的事情。

  “那个,要是他没有死的话,山女真的会喜欢上他么。”

  山女沉默一会儿,她仰起头,似乎在仰望并不存在的天空。

  “你的问题还真是本末倒置了。”她最后这样说道。

  “嘿!”

  我们继续走在路上,忽然就听到身后有谁的呼唤,回头一看,是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妖精,手里正举着一个信封。

  “请问是黑谷山女小姐吗?”

  山女迟疑地应了下来,妖精就将信封交到了山女的手上:“之前有个妖怪让我把它交给你——哇啊,为什么这么臭!”

  我瞪了她一眼,妖精似乎发现自己说错了话,灰溜溜地跑掉了。山女望着手中的信封,心底不禁涌出一阵怀疑,但思索一会儿,她还是拆开了封条。里面是一张不甚起眼的小纸片。

  山女将它倒出来,拿在手中,她望着上面写的东西,先是讶然,几秒钟后,她的呼吸突然急促了起来。

  

  

  山女收到了一张纸片,上面用她非常熟悉的笔迹写着一个邀请。当她想去寻找送信的妖精问个清楚的时候,早已找不到那妖精的去向,山女似乎有点压抑不住自己涌动的感情,她决定让垢偿先回旧都的住所,自己则要临时去赴约。

  垢偿当时就察觉到这一定是件不能错过的事情。

  山女沿着以前从旧都回家的路一路飞行,中途无论遇上了谁都一概不理,垢偿气喘吁吁地跟在不远的后方,与山女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最低限度的距离。

  一阵破风前行结束,山女停在了自己的家门前。垢偿比山女弱小许多,她以这种高速飞行,累得差点断气,她看到山女又读一遍手中的纸条,接着仰头面对自家禁闭的房门,她操弄几下蛛丝,嘎吱的木头摇曳声中,漆黑的房间对她展开了怀抱。

  山女走了进去,垢偿也想跟上,不过她刚迈出第一步,另一个影子就闪入妖精的视野,吓得她立马藏了起来。

  来者只在门前停留了一小会儿,迅速便消失了。垢偿凭借妖精的本能,隐约感到了一种浓烈的危险气息。

  山女的屋内没有点灯,十分阴暗,纸条上说,她来到这里之后只需要慢慢等待。山女感到自己的心跳怦怦作响,她环顾四周,这里的布置仍然是她当初离开时的样子,没有什么挪动,也没有谁来过的痕迹。

  那张纸条是用她已经死去的未婚夫的笔迹写成的。

  山女觉得自己蠢得和一个听睡前故事的妖精一样,但她一时失控的感情又让她的理智被彻底冲塌。一会儿,山女听到门外传来谁的脚步声,土蜘蛛妖怪惊喜地要回头,下一瞬间,她的后脑就猛地被什么硬物狠狠一击。

  轰的一声,山女浑身都像是断线的木偶一样,向前一摔,没了动静。

  “……想什么呢啊,死了的家伙怎么可能还写得了东西。

  “而且,即便能写,又怎么可能会写给一个谋杀犯呢?”

  山女的脑袋一片空白。一片天旋地转中,她只知道自己趴在地上,甚至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思维功能终于勉强重组,她听到背后传来谁的脚步,紧接着,头上点点滴下的温热液体伴随剧痛霎时闯入了她的意识中。

  “……疼。”

  “嗯?”

  “好疼——好疼啊!!”

  山女捂着脑袋,勉强撑起上半身,大哭了起来。土蜘蛛妖怪一时被本能冲破理智,她想踉跄着爬起,忽然被一脚重新踹倒,山女跌倒在地,她忙向对方伸手想要制止对自己的暴行,“等一下,我可是女人欸!”

  这次她模糊的泪眼中终于看到了对方的样貌。

  “觊觎我家的财产,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你啊!”

  很久以前就去了地面,本该成为山女的婆妹的妖怪此刻正握着一支长棍,仿佛失了魂一般向她一步步走来,“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隐藏罪行,但我是不会被你骗住的。”

  白、白痴,我什么都没做——

  “真是难看,他到底喜欢上你哪一点了?”

  山女很弱,而且还被照着脑袋打了一闷棍,她几乎丧失了一切抵抗的能力。她疼得止不住眼泪,不停地后退着,想要继续保持跟对方的距离,山女开始呼救,但几乎用尽力气也喊不出多大的声音,之后她的后背贴上墙角,彻底地退无可退了。

  “等一下……听我说,我真的是无辜的……”

  她带着哭腔跟对方解释。对方并没有听。

  下一个瞬间,山女依靠着不知拿来的勇敢,凝聚最后的力气,向对方猛地打出一串锋利的弹幕。似乎没有想到山女还会突然反击,妖怪踉跄着躲避,土蜘蛛抓住这个机会,驱动着失衡的身体向前猛一步,将要跨向光所在的大门外。

  接着,一条麻绳套上了她的脖颈。

  “咔啊!”

  山女被狠狠地拽倒在地,伴随颈子上的剧痛,山女被一阵强力一下拉上了房梁。

  绳子深深地勒进山女的皮肤中,土蜘蛛妖怪喘不过气,被挤得吐出半截舌头,她拼命挣扎着,但怎么也够不到地面。山女奋力抓着扼在颈项上的绞索,一下,两下,她完全没法给自己挣出一丝呼吸的空间。

  山女的视界渐渐开始冒金星,肢体也在伴随窒息感愈发强烈而麻痹。

  “这才是……谋杀犯该有的死法,对吧?”

  在渐渐冻结的意识中,山女恍惚听到这样一句话。

  “不过你这里……怎么……”

  山女失去光彩的双眼看到那妖怪站得摇摇欲坠,她想扶住墙壁以不要摔倒,但踉跄两步,一下子瘫坐在地。她伸手捂住脑袋,用力摇摇头,想让自己保持清醒。山女在最后的黑暗降临前,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扑上了妖怪的身躯。

  山女垂落的指尖抽动几下。大概两三秒后,猛烈的爆炸让整个世界都开始燃烧。

  

  

  当我咳嗽着从废墟中爬出来的时候,看到山女正瘫坐在地上,火焰猫燐俯身站在她身前,怀中抱着一堆档案。

  “哎呀哎呀,我们的小英雄回来了。”

  我觉得我现在肯定又臭又难看,就像从火坑里刨出来的粪球。山女跟着燐的声音,机械地转头望过来,我见那条烧焦了的绳子还在她身上挂着,山女一看到我,先是一阵迟疑,我刚想关心一下她的状态,她又迅速避开了我的目光。

  “那个,我很抱歉炸掉了你的房子。”

  山女说如果我没这么做的话,现在她的尸体应该已经吊在房梁上荡秋千了。我不知道那个攻击她的妖怪是什么来头,我想问,但燐却说这跟我没关系。

  好,好,反正我只是个笨蛋妖精而已。

  “那家伙仅仅是被烧伤,然后就逃掉了呢,接下来可有的忙了。”

  “我本想一次解决她的。不过爆炸比我想得弱了很多……肯定是我没能运用好这些气体的缘故。”

  我解释道。我从头到尾都什么事情也干不好。

  山女没说话,她沉默着瘫在地上,片刻,我想去她身边安慰她一下,然而山女忽然仰起头,看向并不存在的天空。然后她再向我投来的眼神寒冷如冬日的坚冰:

  “自从碰到你之后我就没遇到一件好事——!”

  我愣住了,连带着出乎意料的还有火焰猫燐。

  “真是,为什么……为什么我当初要捡你回来?如果不是你的话,说不定现在我还过着跟以前一样高高兴兴的生活,说不定我……”

  山女只说了两三句,就异样地泣不成声,“你说你想去看看地面上的世界吧,那就快滚啊!”

  我摸不着头脑,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山女似乎非常激动。“还站在这儿干什么,等着我揍你吗!

  “从这里一直向上走,沿着大路直行,中间无论有几个分叉都不要进去,然后你能看到阳光,再跟着光走就是地面了。

  “走,去你最喜欢的地面上吧,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垢偿哭着跑开了,临走的时候大叫山女是个笨蛋。

  “这还真是……虽然我说你可以稍微严厉一点,不过这样有点过头了吧。

  山女不回答。她将刚刚那番话全部丢出去后,身体就像泄了气一样耷拉下去,不过燐只看最终结果,既然垢偿已经走了,那么拖了这么久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于是燐将自己抱着的一大摞文件堆在了地上,将最上面那张捡出来,递到山女面前,后者疑惑地浏览了片刻,再抬头问道:

  “这个?”

  “虽然现在山女小姐名下的资产非常雄厚……不过经过这件事后你该明白了吧。这些东西,对于你这种——弱小的妖怪来说,实际上是枷锁。

  “凭你是绝对不可能保得住它的,早晚会因为这些东西遭受厄运,比起抱着这些不撒手,然后不知哪天就被人吊死在房梁上,我现在有一个双赢的提议。”

  燐建议山女把她的资产全部转让给地灵殿,由地灵殿来经营,而山女则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定的分成。尽管数量少得可怜……不过燐也表示签下协议后,山女就会成为古明地家的客户,她和朋友们的安全都可以得到地灵殿的保证。

  这在混乱的旧都,对于一个原本一无所有的妖怪来说,其实已经是非常优惠的条件了。

  “手续什么的我这几天已经准备好了喵,只要山女小姐签字,一切就能处置妥当了。

  “地灵殿会替你追击那个袭击你的妖怪,如果你想回到旧都居住也不是不可以,我们可以留出几间屋子作为山女小姐的私人居所,不过我想山女小姐应该会选择留在这里吧。当然,你在幻想风穴的财产并不在转让范围内,自然我们也不会负责善后,所以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你自己收拾啦。”

  山女望着这些齐全的文件,长久无言。

  “……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这里的。”

  “嗯,我没说过么?为了解决空气污染。”

  山女不再追问什么了,一会儿,她在燐递出的纸页上签了名字。

  “那喵,谢谢合作!”

  燐又向山女做了个灿烂的笑颜,她将文档整理起来,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旧都那些有钱人还真是,因为自己只手通天,甚至都开始以玩弄他人的命运为乐了呢。真不知道得是命好到什么地步才会搞这个。”

  “……说得我好像是个直接被别人玩了的笨蛋一样。”

  不过拜这个残忍的游戏所赐,地灵殿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旧都得到了一座资产,这种结局想必对方也不是猜不到的。大概,那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公子从一开始就只是抱着放荡一回的心思来生活的吧。

  “垢偿被我说了那种话,她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山女忽然又说起了那个妖精的事情,她的声音很低,燐则打哈哈道既然不想跟她分开的话,刚刚就不应该接受燐把她赶走的提议。

  “谁让你骗她说地面就能够接纳她的。”山女说。火焰猫燐听了,耸耸肩:

  “地面没有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或许地面上也找不到多少喜欢她的家伙,但在地底一定不会有喜欢她的。

  “这是目前我能想到的在不扭转她本身的存在的情况下,对所有人都最好的解决方法。

  “……而且她说过她一部分不想离开的原因就是怕她走了之后你会难过呢。”

  山女越听,心情越低落,燐见状适时打住。看来那个妖精的担心还真不是平白无故。

  “她是个白纸一样的笨蛋妖精……笨蛋妖精不该跟我这样的妖怪在一起,会被我带坏的。”山女似乎是在为辩解。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

  “旧都是一切混乱和肮脏的聚集地,这里不是妖精该来的地方……而且我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妖精救下一命。除了让她能没有后顾之忧地选择自由之外,我没什么能报答她了。”

  燐听山女说完这些,捧起下巴若有所思起来,然后她咧嘴笑道:

  “我以前还以为山女小姐是个没有底线没有自尊的下等妖怪呢。现在看来我的印象真是偏颇喵。”

  山女没有反驳,她垂头丧气地瘫着,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想起来似的,伸手两三下把挂在自己脖子上的绳索扯下来。因为被烈火烧过的原因,这条绳有相当一部分已经烧成黑炭,轻轻一碰就碎掉了。

  “我欠她的太多了。”

  山女十分沮丧。

  “我最开始带她回家是因为她让我想起了自己,我为的是满足自己那点当英雄拯救他人欲望。只是,我没有我想的那么坚定。

  “算了。虽然我在地面上的故事最后以悲剧收尾,但没准她真的能找到自己的归宿呢。”

  燐摸着她的脑袋,山女也不反抗,火车妖怪在温柔的风声中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动静,她抖抖耳朵,一时间似乎发现了什么。她仰头望去。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一点也不坦率。

  于是她故意引导山女作出她想要的回答:

  “其实山女小姐如果想的话也完全可以回到地面嘛。

  “反正如今两边的道路已经重新打通了。山女小姐只需要一点勇气。”

  “我没有垢偿那么勇敢。”山女说。

  “但我……我也……

  “……

  “我是,真的很喜欢那个笨蛋啊。”

  嘎啦嘎啦,头顶传来一阵细碎的石块跌落声,山女刚刚反应过来,抬头前一刻,一声清脆的尖叫伴随什么东西坠下来的动静,霎时撕裂的山女的耳边。

  “疼疼疼——”

  烟尘散去,捂着脑袋的垢偿正趴在山女和燐身旁。妖精抬眼和山女四目相对,两者尴尬片刻,接着,土蜘蛛妖怪的脸颊烧了起来。

  “我、我有些东西落在这里忘记拿了。”

  垢偿立刻跳起来,后退一步,支支吾吾着,山女刚想说什么,妖精忽然又一回身,奔向了幻想风穴通往地面的那条路:

  “但现在不需要了!”

  山女踉跄着爬起来,象征性追两步,就失去力气向前瘫倒在地,她向垢偿举着拳头,大声恐吓如果她再敢出现在自己面前,一定会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风愈发地大,其中夹杂着妖精无数种情感混合的气息。

  

  

  我一路不停,向着地面飞也似的跳跃滑翔,一步,一步,地下世界万年不变的黑暗被抛在身后,我逐渐能看到透过岩石洒下的阳光,能嗅到随大风涌来的花的清香。最后,腐烂妖精喘着粗气,扶着石块爬上洞穴尽头,当我停在仿佛刻在了生命的记忆中的天空下时,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有一年冬天,一个住在地底的土蜘蛛妖怪遇到了一个妖精,那个妖精是腐烂现象的化身,她的体质比所有生命都坚韧。她不会因为土蜘蛛妖怪的能力而生病。

  土蜘蛛妖怪一直都在将疾病传播给别人,从来没有靠自己的双手保护过哪个生命,认识到妖精的特殊之处后,土蜘蛛妖怪的心底便起了一份对自己的恻隐之心:她想要满足自己从小到大永远都在渴望着的保护欲。于是她将妖精带回了家。

  于是,她对原本只当成道具的妖精真的产生了感情。这种相互依赖与被依赖的感情联系着她们,并在今后的岁月中永不消逝。

  这就是我和黑谷山女的的故事。

  

  

  【地底妖怪想要幸福】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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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分项 【誰だ 誰だ 誰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