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医者的后半生

  这是射命丸文曾经发表过的小说之一。岁月无情,带走了那位天狗记者不够,还要故意留下她的残稿,让后人怀着受虐般的痛苦去思念她。

  射命丸的这篇文章是她上一篇的后继。其中的文笔显得很平庸,情节也没有令人两眼一亮的地方,和她全盛时期的作品比起来相差甚远。不过我也是个平庸的妖精,所以我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篇文章。在翻出来给各位评论的同时,我还希望各位能从这篇文章中了解射命丸,了解喜欢这篇文章的我。

  莉莉·霍瓦特,以上。

  《某医者的后半生》

  我接到了偷尸体的任务。

  对于咱们火车来说,干这行当那叫一个专业。客户的报酬很丰厚,给我的时间也不多,所以我得保证万无一失。

  可是当我混入葬礼,当哀乐响起,当这副躯壳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难以下手。

  是那位仙人,不旋氏的遗容。他最后居然还是死了。我回忆了一番他生前的模样,仿佛他倔强的灵魂就在我面前。我犹豫了。

  ————

  归属感

  街坊邻居得知我,不旋次生,在村子里开了一家新药铺之后,来访的人接踵而至。我修成仙的消息大概泄露了,每个人仿佛都是来看我这位“仙人”而不是来看病的。

  说来滑稽,我还是第一次在非传染病流行期间见到这么多人前来寻医。但我来不及感叹,因为无论来者是否有难,我都要认真对待,否则对不起他们强硬送来的铜板。不过几天后,人们便不再蜂拥而至了。他们仍然把我当作仙人,只是他们口中的“仙人”已经不再是对我种族的猜忌,而是对我医术和医德的赞誉。

  仙者,应览山水,归园田,放歌于云层之上,享尽兮超然之乐。而非手忙脚乱地拉开药柜与钱柜,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找零和慢走。从医只是我的某种坚持。在所谓出门采药的日子里,我照样为霍青娥办事。

  此举瞒得过质朴的村民,却瞒不过各路阵营,因此我的药铺前常常出现不速之客。首先是博丽的巫女——不会再用那些话语勉励我,而是一丝不苟地监督我——毕竟一个人类抛弃自己的身份应该受到严重的惩罚,而我却是她手下的例外,若是出了差错责任重大。我也积极地配合检查。

  但其他客人就不是我想看见的了。圣白莲的手下常来打听神灵庙的消息,但我不清楚。丰聪耳神子一行常来打探霍青娥的消息,但我总不能把一仙人一僵尸在房间的纵情之夜全盘托出,只好守口如瓶。东风谷早苗那边也来凑热闹,定时给我推销守矢神社相亲服务,我……

  光是应付其中一个我就阿弥陀佛了,若是这几家同时在门口碰面,便少不了突如其来的弹幕战,直到灵梦赶来救场,她们才再度恢复温顺。

  我同时还在忙着找店里的帮手,有意者却常因各路神仙云集而放弃这份高危职业。在奔波于家家户户送药问诊时,修仙的时间愈发显得稀少。

  出诊的时间偶尔会在夏季的正午,蝉鸣与人嚎令人烦躁。患者呜咽不成声的话语在这生命旺盛的季节尤为突兀。我的医术还没低劣到看不出那男人已病入膏肓,但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了解我的医术。女人拽住了我的衣服,命令我一定要医好他。我从她的言行完全看不出她与患者是什么关系,她只是张牙舞爪地命令我进行“非常规”的治疗。我对她说,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行为。她没有听到似的,斥责我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忘记了自己的母亲云云。富有感染力的刺耳的辱骂,榻上或是催促或是呻吟的喘气,周围人们给予的黯淡无光的沉默。我默默承受着女人的无理取闹,但仍不免被飞沫击中鼻尖,随即像歇脚的虫蝇散入空气中,留下足以催吐的痕迹。

  突然,男人呜呃地撑起了腰,不知在指责谁,最后放下了身躯,慢慢地合上了眼睛闭上了嘴。他闭上了嘴女人却没闭上嘴,用难以模仿的姿势扑向躯壳大声哭丧。他合上了眼我却没合上眼,环视逝者身旁闷热的氛围,忽然有种想要逃离的恐惧感。我几度想要逃离这个场面,但每一次都被钉在原处。

  人群逐渐流动起来,奔向遗体脱帽道别的,离开房间打理后事的。其中也有递给我几张钞向我赔礼的,说女人刚和男人离婚不久,正处于感情没有得到修复的阶段,希望我可以包容她的失礼。我没有接下他的钱,转身离开了这里。我忽然反过来想要为我没医好患者付赔偿金,但这样超越了医者的管理范畴,更何况我连逝者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边的喧闹声渐渐远了,这边街道又响起叫卖的声音。同街道一样嘈杂,我的心中搅动着混杂的情感。仙人本不应同情俗世,但我始终无法抛弃曾作为人类的五感————或者正因为我曾抛弃过,这种人性于我而言才尤外重要。

  厚重的云层遮挡了炽热,同时也阻碍了我进一步反思。闷雷不逊于病人的呓语,疾电不亚于飞出的唾沫。我张望着四周无处避雨,自暴自弃地将自己淋在雨中。

  旁边收摊的手抓饼师傅看见了淋着雨的我,忙递给我一把撑开的伞。没等我感谢他的好意,他便抱着头,像猴子一样踏着雨水消失在雨中。

  到家,收伞,甩干。我杵在家门口,门上是被雨浸烂的招聘告示。我干脆地撕下它,扔在泥浆里。注视着年轻的药铺招牌,我想,我既有将它拆下也能轻松活着的资本,又有将它保留求得心神安宁的需要。但我明白,现在的我或许无法冷静地做出抉择,于是我选择重新做一张招牌告示贴在更显眼的地方。

  成就感

  我也就是活得长了些,其实也没什么谈资。不过既然摆渡之旅漫长,我不如和你扯点家常。从娃时开始,我就知道了一些别人无法知道的事情,巫女后代之挑选,博丽结界之由来。不过我对这些没有兴趣,我照样结束寺子屋的低等教育,在街上卖我的手抓饼。将鸡蛋打在铺好的面饼上,佐以生菜、鸡柳、番茄酱,散发出足以挑起来客食欲的味道。最后,包起那堆酸甜苦辣,装在纸袋里,递给孩子们和年轻人。

  我喜欢简简单单而又有些许起起伏伏的生活。即使老伴早早地过世了,我也凭借摆摊的收入和酒友们的帮助,让女儿完成了学业。偶尔也会被老朋友拉去喝酒,听他说他天马行空的幻想,加上帮他付清酒钱,咱俩也算是有借有还了。

  终于有那么一天,我的女儿从外边带来了一个男人。听朋友说过,这个男人在几条街外开了一家药店,医术之高明,堪称神仙转世。看两人如此恩爱,我也狠下心来决定把女儿托付给他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叫做不旋次生的男子,因为父母早逝而愿意把我视作他的亲生父亲来赡养。我更不能拒绝这如此完美的女婿了。

  博丽神社年长的巫女,也就是我幼时的同学灵梦,为二位新人祝福。她因为教育下一代博丽巫女的工作在身,没能抽空来我家的婚礼,只是口头祝贺了我。现在想想,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见到灵梦吧。种种机缘巧合中认识了她,也算是命运在为我平凡的人生添砖加瓦。

  那些曾经在我摊上吃过饼的街坊邻居,在婚礼当天都提着酒肉来祝贺我。四五个大圆桌摆在了长长的街道两侧,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送来五彩缤纷的祝福声。老朋友喝嗨了即兴为新人作了首诗,两位年轻人忙不迭地陪酒端茶。我坐在席上,感到和幸福的日常相比还要幸福的幸福。酒席的间隙,我坐在角落的长凳上歇息,浑浊的酒令我浑身冒汗。座边有位穿着青色薄纱的女子,手中端着杯酒,看上去也是来庆祝的。我挂着被酒冲红的脸硬是要向她敬酒,她也毫不客气地干了,随后从什么地方拿出礼钱,转眼便消失不见了。想必那是庙里的神仙,但我实在不好确定喝着浊酒、送出贺礼的人会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不过她们和我们到底又有何不同呢?她们难道没有悲喜感吗?

  当爆竹纸被扫回篓内,被升华过的日常便开始了。虽然有女婿的抚养,我仍然用粗糙年迈的手做手抓饼给一代又一代人。抹面,打蛋,切肉,撒盐,涂酱,将我的悲喜一点点包入饼中,递给一个个对我这么个老头子的厨艺感到好奇的人。

  喜事没过不久,博丽的葬礼在神社举办。由于葬礼上妖怪可能造成危险,人们只是簇拥着排在兽道上默哀。几乎村里所有青年老人都挤在这条道路上,安静而不失秩序地表达对维护村子和谐作出重大贡献的一代博丽巫女。

  同样地,哀伤的气氛也没萦绕很久。村子里继续充斥着丰收的欢呼,毕业的鼓励;病痛的呻吟,屋破的叹息。在这反复流逝的时间里,慢慢地,我开始记不清事情了。巫女后代之挑选,博丽结界之由来,甚至我何时何地遇到我的爱人,也被我轻易地遗忘了。每日摆摊的闲余,我和老友聚在一起翻看我们曾经写的小说,青涩而庄重的一本本发黄的手记。

  夕阳西下,饼香抓住了放学下班的过客。突然老朋友跑来,大声叫嚷:“生啦!是女孩!你有孙女啦!”

  摊着的饼也不管了,我扒开双腿跑回家。买饼的男女老少也不怪罪我突然的离开,而是和我一起跑着,向我送来无尽的祝福与欢呼。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催促我快些,再快些。我也忘记我有多少岁数,像个猴子一样摆着胳膊卖力地跑,像个小子一样跨着步子拼命地跑。无数个人影走过千家万户,无数的景象经过千变万化,我就生活在这样的地方,生活在时喜时悲的点点滴滴。

  我把孙女取名为灵生,各取女儿女婿名中一字。然而灵生出生不到几月便染上重病,唯有次生家传的禁忌医术能救活她,前提是要献上一人的生命。我提出了我作为一名父亲的最后一个命令,我要用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换新的生命,刻不容缓,不容置辩。女儿女婿跪在我榻前,涕不成声。我流了泪吗?我记不清了,但我一点都不悲伤。我也即将把自己庸俗的一生包进名为生命的大饼里。嚼着我的人生的朋友啊,是否能品尝出我的悲喜?

  认同感

  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加班,我也憔悴了许多。处理博丽灵梦的灵魂及后事花费了不少精力,我本以为接下来就是轻松长假了,可没想到这边刚转世完灵梦的魂魄,那边又查出来她生前包庇人类成仙的丑事。我又接到带走那个仙人的额外的工作。灵梦啊灵梦,不愧是我小野冢小町交过最损的损友。

  这个仙人的背景不明,但巧的是我很久之前与他有过几面之缘,没想到这大难不死的小鬼头居然还成了仙,这份孽缘令我不禁怀疑是红魔馆的小吸血鬼在其中作祟。

  在阡陌交通辗转反侧数回,终于找到那毫不起眼的药铺。往里边一走才发现簇拥的人群,坐在长凳上捂着肚子的,拿着中药包匆匆走人的。即使肩膀被撞脚被踩也坚持往里边凑,时不时要掂起脚来望。

  铺漫灰尘的一排排锦旗下面,大概就是我要找的不旋次生。应付自如的嘴皮子,七手八脚地抽拉药盒子,一边挥着毛笔一边点着算盘,完全一副药铺师傅的模样,哪来的仙人气质?唯一和“仙”沾边的,也就是墙上一张宣纸上“神仙再世”的苍劲书法。

  我被药铺里来往的助手指点,说这边正好是一天里最忙的时间,要见师傅还得在里屋等着。我对我这坏运气无可奈何,往稍微清静些的屋内走去。

  除了我还有一个女孩坐在高高的长凳上,她正撑着脑袋写字。我挑了个位置坐,盯着柜台前不旋氏的一举一动。没料到边上女孩正盯着我,毛笔停在半空不带抖动。

  “你是死神对吧?”

  她冷不丁地蹦出这么一句,把我给吓坏了。我寻思着我伪装得好好的,也没有露出破绽啊,这么一路下来都没被揪出来,竟然被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屁孩道出了真身。我本应该在寻思如何把不旋氏带走,现在却担心起自己的安危来。仔细想想这么个屁孩也不能那我怎么样,但她尖锐的眼神仿佛能把我的隐私看遍,无法不慌神。

  幸亏一个像是她母亲的女人叫她,她便丢下毛笔,像个男孩一样跃下桌子,跑到她母亲边上。似乎对女人说了什么,被女人狠狠地斥责“不准乱说话,去向别人道歉!”

  但女孩继续回嘴,一点不怕她母亲扬起的巴掌。我及时赶到:“别打孩子,孩子闹着玩呢,没事。”

  女人依旧要求她道歉,即使我几番说好话。女孩最后还是被迫向我赔了个礼,闷气地回去练字去了。

  女人离开后,我回到座位上。原以为这只是个巧合而成的闹剧,但接下来她嘟囔的话就无法不在意了:“这家伙明明就是死神,要把我爸爸这个仙人带走……为什么老妈连我的话都不相信,去相信稗田阿拾这个妖怪手下的工具人……”

  我基本确定了站在柜台后的是不旋次生本人,同时知道这小家伙是他女儿。我从来没听说过仙人还能有子女,震惊之上的还有他女儿对幻想乡的了解之深。要是再聊两句说不定她连我的上司和我上司的上司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承认我有退缩的想法,但我现在不是在做支线任务,工作是不能轻易放下的。我只是暂时离开这里,呼吸外面的新鲜空气。

  然而门口的街道之外,便是熟悉的蓝色薄纱。看来是不速之客,我连忙调动能力缩短距离。她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只是忙不迭地向我解释:“现在的我也一定斗不过你这位晋级死神了,要杀要剐我只能拿我单薄的性命跟你拼。但我要说清楚,不旋次生自从结婚以后就不在我门下做仙人了,你若是想把他带走,无论如何都是违背规则的。现在灵梦已逝,旧账重算实属没必要,还请你回去吧。”

  霍青娥,这位老邪仙,居然在我眼前弯下了身板。我突然不知所措,只得回鞠一个躬:“哪里哪里,我也就是升了个小官加了个薪,怎么敌得过你这样高资质的强大仙人啊……”

  青娥没有多说,微笑表示希望我能理解,便钻入了墙中。

  ……只是不好交差啊。

  夜里,我勾走了不旋次生的魂魄。我记得他冥钱数额巨大,趁此时渡走他完全不是问题。但我此时却迟疑了。假若真如霍青娥所说,那我此时的所作所为岂不是滥用职权?晨时药铺的嘈杂忽然冲入我的耳朵,一个个捂着肚子的人,攥着药包的人。带走了他的话,我很可能迎来更大的工作量。所以我决定不把他载过去。

  嘛,反正光是偷懒就搁置了挺多任务,这种小事跟映姬大人打个哈哈就过去了。毕竟原本就没人真的想挑博丽灵梦的失误。

  工作上另说,这一趟下来最意外的收获应属那个小女孩。以后每次来村子里都关注一下她的动向吧。来来往往几年过去,不知不觉地就以人类的身份与她混熟了。我以为这偷懒的轻松日子会持续很久,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那日,不旋之妻来到了三途川,发现了身为死神却莫名面熟的我。我只能装憨,然后在简短的谈话中送她过河。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幻想乡的妖怪贤者来到了不旋的家,带走了不旋灵生。

  果然,如此老成、敏锐、直觉强的孩子,无法逃过成为巫女候补的命运。不过因为我不在场,所以我无法理解把灵生拱手让出的不旋次生的心理。很快,是非曲直厅也忙起来了,着手准备巫女候补的考核,而我作为映姬大人的随从入会。我看到了她,她看到了我,抬起手指着我大声喊道:“我就说你是死神吧!”周围贤者、上司、同事们这下子齐刷刷看向我,我哭笑不得。

  我一时半会儿无法向灵生询问她父亲当时的想法,只好自己去找不旋次生。哪晓得失去了妻女的次生此时愈发地忙碌,即使有得力助手在一旁,他也明显地缺少了那份娴熟与利落。两次三次地访问他的药铺,他不是在别处问诊就是在郊外采药,再一次看到他时他已是白须黄头,反而像一位仙风道骨的天上人了。

  他吃力地为最后一个病人的药囊打结,与年轻的助手道别,一个人吃力地坐在长凳上抽起烟来。这本是我一探究竟的大好时机,但我始终没有进门。此时的他和我遇到的千千万万的老年人一样,脆弱而多愁,若是不经思考上前一通询问,岂不是揭了他的伤疤?

  我退了出去。家家户户的灯火陆续亮起,不旋家的也不例外。隐约中,淡蓝薄纱的身影在远处向我鞠躬,以表对我善解人意的感谢。

  满足感

  今天是休息日。我关了门店,去郊外采集一些材料,顺便寻找青娥师傅。确实,在灵生离开前我压根没有去过山里的旧宅,如今究竟是她们迁往其他地方安居了,还是我不记得原来的位置了,也不得而知。

  我把药篓放在脚边,坐在滑石上点起了烟,学起藤原妹红有所追求而无所禁锢的生活。丈人平平淡淡地把自己的生命奉献给了后生,妻子在拒绝仙术后简简单单地作为人类死去了,女儿为了离开狭小的居室去往更大的世界自愿成为了巫女。

  我吸了口烟。香草,苦草,甜草,酸草,涩草,萦绕着我和我的一生。

  我回到村子里,被我救过一命的客人,在我铺子里学艺的青年人,想要从我这里赚取优惠的路人,此起彼伏地向我打着招呼。我因为抽多了烟,音域越来越窄,只好低声应和、举手示意。

  接着,天上下起了小雪。人们的注意力很快从我转移到了冬日的第一场雪。我加快了脚步,即使看上去无济于事。

  我正在思考今天回去要干些什么,突然一个孩子把伞递给我:“我正好要去玩雪,您撑这把伞吧。”

  我接过伞。没等我道谢,他便像小鸟一样飞到孩子堆里去了。我甚至记不得他长相如何。

  穿上更厚实的大衣,我决定再出门一趟。来到妻子曾经的住处,来到丈人曾经的摊位,来到母亲曾经的家中,来到后山那个熟悉的地方。

  高耸着的还是那三堆土壤,只是覆盖过一季又一季的落叶和积雪。母亲曾叫我要远离坟墓,但人生的尽头毋庸置疑就是坟墓。我要怎样地死,在那个夏天便早已做出了抉择。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获得了归属感、成就感、认同感。还要选择哪条路呢?最珍贵的东西已经在我的手中了。接手母亲的旧业,是为了留得一个身为医者的名誉和精神。若放弃做人而在仙界遨游,那这精神岂不是仙者的境界,而非人们宝贵的财富?

  所以啊,母亲的在天之灵,如果你在那儿看着我,或是遇到了我的丈人、我的妻子,你一定能理解我的所作所为吧。我放下带来的那束花,它很快被染上洁白,从根部到灰白的花瓣,均匀地被雪埋住。

  ……

  我躺在炕上,四周是黯淡的光与白布。细看便可以看到村子里各式各样的面孔,包括药铺接待过的常客,丈人的酒友们长大了的孩子,曾被我和我母亲救过的家庭……我已经无力一一辨认他们的脸庞了,只听得灵生的声音,混在形形色色的哭泣与诉说中,难以辨清。而后,灵生的声音更大了,我只能清清自己的烟嗓:“喊什么喊,我还没死呢。”

  “喝药了。”她说。

  我仿佛在哪见过这个莫名其妙的场景。突如其来的熟悉感,大概是走马灯吧。想着想着过去的事情,我便走到了冥界。

  红发的死神正坐在岸边悠闲地淌水。我简短地打过招呼以后,跨过被缩得无限短的三途川,踏上是非曲直厅的回廊。四季映姬·亚玛萨那度瞥了我一眼,敷衍地敲了敲锤,把偌大的“白”贴在我脑门上。看来我死得非常不彻底,怀念我的人、需要我的人数不胜数,压根不允许我如此轻易地转世。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我想知道我妻子是否在云端享受极乐,我丈人是否在白玉楼做手抓饼,灵梦姐是否在有顶天做天人。但我看到的只是惠及万物的阳光。

  ————

  葬礼仍在缓慢地进行着。

  我仍在揣摩,这位客户为何要得到不旋氏身为一个人类的尸体,更何况那还是博丽灵生的父亲。我悄悄地露出敏锐的猫眼,看见斗篷下的蓝发仙人和她身边的苍白尸体,便猜测出了一二。

  我原本想大声拒绝做这种见不得人的行当,但这位客户把报酬翻了一翻,顺便加上了超棒的三文鱼罐头。

  好嘞,那么,就大干一场吧!

  (结束)


作品信息:
  标题:某医者的后半生
  原作:ZUN
         某正直者《非传统意味的医与生》
  加分项目:
         誰だ 誰だ 誰だ:以多视角展开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