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

第一幕

 

  晚春初夏的时节,蝉变得活跃起来,明明还未到午间,便“吱吱”的叫着,就像是要弥补自己在地下虚度的长久岁月。当然,也说不准是因为对自己短暂的生命感到紧迫,所以才急急的展露着自己的才华,妄图在生命终结之前完成生物的本能。不过我不是蝉,所以蝉怎么想的也不得而知,可能这样的问题,应该去问问那些昆虫妖怪或者妖精。

 

  “那你应该去问莉格露。”我对趴在榻榻米上的小铃说道。或许是为了卖弄她刚刚了解的学识,按照约定前来取新一期小说底稿的她,突然问了我关于“蝉鸣”的问题。虽然我转生已有九世,但对于这样的问题还没有过深究,毕竟我只负责记录历史,而不是去格物致知,便随口回答了她。

 

  “啊呀,你是在敷衍我吧。”多年同伴的默契让小铃立马听出了话中的含义,原本趴在榻榻米上的她,合上翻阅到小半的小说底稿,并坐起身来,看样子大概是要离开了。从时间上看,她来我家已经快有一个上午,确实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觉得蝉应该是在为自己短暂的生命而感叹不公,所以才尽力鸣叫的。”临走的她继续说道,并不甘心话题就此中断。

 

  从小铃的样子看,她说这话的时候是十分认真的,莫非她想从蝉引发到关于生命价值的探讨?不过我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倒不是因为话题过于幼稚或者沉重,应该说是我和这个话题的契合度太高,不想面对吧。

 

  “要是拥有无限的生命,它们也不会如此急躁的吼叫着,这么说来的话,它们的叫声里也应该有嫉妒之情。”小铃看来又悟出了些什么,在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

 

  “很有意思的观点,小铃你今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吃饭。”我听到了走廊上婢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现在这个时间过来,也只有通知用膳这一件事了吧。从我个人来讲,其实我还是挺希望小铃与我一同用餐,但她一听到我的邀请便连连摆手,将小说底稿用布裹好后便要走,拉开移门的时候,差点与婢女撞个满怀。

 

  看到婢女和小铃两边一起互相道歉的样子,我不由的感到有些好笑。

 

  “再见了,阿求,再过几天我会将印好的版本拿过来,你叫我吃饭的好意我就心领了,以后来书店时候带份点心就行。”小铃说完便头也不回的急匆匆跑掉了,像是怕被我叫人把她拉住,强迫她一起吃饭。

 

  “真是毫不客气没有教养的家伙。”那位婢女对着小铃离开的方向小声嘀咕着。是一位以前从未见过的婢女,从她自然卷的褐色头发看,大概是之前因为赌博而将自己田地全部葬送掉的佐藤家的女儿吧。前几日,确实听管事说买了几个新的家奴。

 

  “咳。”我轻轻的咳了一声,想让她在现在的主人面前注意一下言行。

 

  听到咳声的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立马就来了一个娴熟的土下座,并在嘴里说着些请求原谅、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及族副大人请族正大人用餐之类的话,滑稽而可笑。她口中的族副大人,如果按照我未进行降世仪式前的辈分来排的话,应该称之为叔父吧,他果真是一个善于调教奴婢的合格领袖,这才短短几天,便把当初传闻中生性顽劣之人调教的如此卑躬屈膝,要说不足的话,应该也只有未能拔除掉佐藤家女儿碎嘴的毛病。

 

  可笑,可笑,令人作呕。

 

  我并不想去搭理她,对于她这种人来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即便说教也是毫无用处,说不定还会对小铃产生怨恨,不想让她如我自己一般,卷入到如此麻烦之事中去。

 

  我放下手中的毛笔,用手撑着桌子缓缓站起,可能因为年限不多的缘故,贫血开始加剧起来,变得经常发作,有时候稍作一些剧烈的动作便就会感到头晕目眩。往日这个时候,原来的贴身婢女会自觉的搀扶我起来,但是今天这位好像不听到我原谅她的话,就不从榻榻米上起身。不知道那位婢女最近去了哪里,已经有好几日未曾见到了。

 

  即便我已经走到门口拉开了门,她依旧还跪着。看到这幅样子,我轻叹了口气,说道:“你走吧。”与其说是于心不忍,倒不如说只是快点想让她从眼前消失。她听到我的话,立马起身跪行着退了出去,不知为何,看到她这副模样,想起了毛毛虫,可能与之前在讨论虫子的话题有关吧。

 

  独自走在前往餐厅的长廊上,蝉鸣声也未曾断绝,不由的让我又回想起刚才的话题,不过不是在想蝉活着的意义,而是在想永生不死脱出轮回之人会如何看待世间万物。今日刚刚雨后天晴,气温还不算太高,或许应该趁着这样一个好日子再去一趟永远亭,自上次去已经相隔很久了。这次就叫上小铃一起,这样省得带上家中的仆人,不然总有种被监视之感,那位叔父总是对我的所言所行及其敏感。而且也可以让小铃听听蓬莱人对短命之物的看法。

 

  在思索之时,已经来到餐厅之外,在进入之前,我整理了一下思绪,拉开移门便见到稗田家及旁系的德高望重之人已经早早的就坐,像是一齐在等我到来。看来我是最迟的,说不定我还是其中最不想来而不得不来的一个。

 

  “族正大人你怎么不让人陪着一起过来,要是你现在摔伤了,我们可很难办啊?”我的叔父,现在的族副大人,自认为的未来的族正大人,见到我一个人来就急急忙忙从小桌前起身,趋步到我的面前,像是关心我一般从门口扶我到入座。多么美妙的一副叔侄亲爱之图。

 

  “那不是正合你意吗?”我在心中默念道,但在明面上,我还是对扶我坐下后刚刚重新入座的他微微点头,以示感谢。并不想与他过多的言语,他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作给下面各位总理房长看,希望能在我死后能够重新得到这个被我所占据的族正之位。可当初要不是他自己强硬的说要遵循祖制,把我推举到族正之位,我现在说不定活的还要更轻松一些,至少不用掺和家族各房的破事。当然,实际上我在初期处理了一些这类事情后,便将各种琐事都丢给了我的这位叔父,他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是相当高兴。对于他来说,权力与地位,是他毕生所追求之物吧。

 

  在就餐之前做了简单的感谢神明的仪式,除此之外,我如同往常一样一言不发,对此他们也早已习惯,自顾自的讨论着族中的各类琐事,从联姻到种植何种作物,开垦哪边的荒地,都是些我不想参与的事情。这类事情一旦参与进去,想要脱身便相当困难了,处理起来也十分的费时费力,比编纂《幻想乡缘起》还要繁杂。更何况我仅仅占据着族正这个空名已经让某些人如此厌烦,要是真的拿起实权,怕是要提前转世了吧。大概也是因为如此,小铃才会对我的邀请如此的不乐意,毕竟她上次已经吃了一次这样的苦头了,按照她的说法就是气氛压抑、食不知味,只想着赶紧走。不过也不是毫无好处,她后来和我讲,那一次之后,书屋的生意比往常好了许多,毕竟想要巴结稗田家的还是不少,有时候不能从正面突破,那就只能从侧面喜好入手了,即便是我这种挂名的族正。

 

  因为想到接下来要抓紧时间去永远亭,我匆匆的吃了些小桌上的食物填饱肚子,便起身离开了,对于我的提前离席,他们早已习惯,没有多说些什么,对于像我这种短命之人,时间才是最宝贵的东西,况且我在这里也并没有什么用处,如果不是族副的要求,我倒是想要一个人在茶室就食即可。

 

  “族正大人要前往何处,且让吾派人陪同则个。”

 

  本想着一人偷偷的前往铃奈庵,不过到最后还是被最不想见到的管事遇到了,作为主屋这边的最年长者,他对各类规矩看得比谁都要重。从降世留有记忆开始,可以说我被他说教的最多,各类繁文缛礼似乎早已刻印在他的脑子里,任何人都不得轻举妄动,就算是族正大人也不得肆意违反。

 

  “我只不过是去一趟铃奈庵送些东西。”

 

  “本居小姐上午刚刚不是来过吗,还有什么东西要送,吾让小厮送去便是。”管事看了看两手空空的我,心中早已明白,但没有戳破这个拙劣的谎言。

 

  “不用了,东西比较重要,我需要亲自去一趟。”我继续顺着刚才荒唐的谎言说下去,别无他法。

 

  “那就让这名小厮陪同你一同去吧,他卖做奴才不久,如有纰漏请族正大人多多担待。”管事拉出从刚才见面开始就藏在他身后的一名小男孩,年纪不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也是自然卷的褐发。似乎是有些怕生,行拜礼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动作也有些变形。

 

  “罢了,就这样吧。”话说到这里,我不得不做出让步,不然按照以往来看,管事就算和我在玄关对峙到明天,都不会让我出门半步。

 

  我在管事的监督下披上被衣,不情愿的带上小厮向铃奈庵走去。刚刚听他自己的介绍,他说自己姓佐藤,是次男。看来佐藤家这次说不定真的要落寞下去了。等一下,话说管事好像也姓佐藤来着,不过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好深究的。罢了罢了。

 

  

 

  

 

  

 

第二幕

 

  “阿求,你不带上他,把他留在店里真的不要紧吗?”

 

  “小铃,你别担心了,你难道没有看到吗,他一看到你店里的那些来自外界的漫画书就走不动道了。”从刚才开始小铃并没有如我所想继续和我讨论“蝉”的话题,难道她的兴致已经过了,不止为何,莫名的有些遗憾,感觉丧失了此行的初衷。

 

  “可是……”

 

  “我知道你是在怕被我家中的那些人知道这件事吧,但是他们能对族正说些什么呢,更何况我也不是孤身一人,不是还有你陪伴在我的身边。”

 

  我一把挽住小铃的胳膊,身体往小铃斜靠过去。两个人的距离非常之近,近到能感受到清晰的气息与体温。原本从离开铃奈庵开始就一直在路上絮絮叨叨、拐弯抹角表达着的担心的小铃,对我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有些发懵。随后小铃的脸便变得如同熟透的章鱼般,又热又红,呼吸也变得紊乱了。

 

  “阿,阿求,,很热啊,怎,怎么突然就贴上来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反应过来,小铃说话变得语无伦次。

 

  “你最近在看的漫画书与小说里,不是说这样子是对同伴最信任的动作吗?”我并没有松手,依旧一边靠着小铃一边与她一同向竹林方向走去,不过这个略显变扭的姿势,让我们的步履变得有些减缓。不过这样也好,两旁的行道树年份悠长,繁茂的枝叶挡住午后变得强烈起来的日光,再加上树林中常有的林间微风,阴凉舒适,让人也乐意慢慢的这么走下去。在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绵延婉转的鸟啼声的衬托下,蝉无序的鸣叫之声也有点柔和起来,变得不那么令人烦躁。

 

  要是两人能一直这样慢慢的走下去就好了。

 

  “阿求,你怎么知道的?”听到我的话,小铃的神情有些慌乱,像是被戳中了心中的隐瞒之事。

 

  “你进里屋去拿道行服的时候,就略微看了两眼你刻意压在其他书下面的漫画书,怎么了,难道我理解错了?”

 

  “啊,那,那个,这个,怎么说呢,阿求你以后不要乱翻人家的书了!”

 

  看着小铃手足无措,满脸通红,不知如何解释的样子,我不由的掩面轻笑了几声。这么多年了,小铃依旧还是那么的单纯可爱。我当然明白她藏起来的书是关于哪一方面的,也明白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但两人在外独处的时候总是想捉弄她一番,不过仅限于此。我了解小铃对我的心意,但是我不能去回应,每一代御阿礼之子都刻意回避着与人过于深刻的情感,更不要说是爱情,因为对于短命的我们,应该说短命的我来说,那些只会让对方受伤与不幸。

 

  “阿求你怎么还笑,你这是侵犯我隐私哦,我生气了。”

 

  “好了好了,我发誓以后再也不翻你放在桌子上的书了。”听到我说完这话,小铃才开始有点冷静下来。

 

  就在我们插科打诨之时,方才粗壮的行道树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茂盛的竹林,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多了一份悠扬,蝉鸣声也开始稀疏起来。

 

  “不知道稗田家的族正大人来此地有何贵干?”从背后传来略带稚气但语气老成的声音,明明我们一路走来,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人跟着我们。更何况她怎么能从背后一眼看出披着被衣的我,便是稗田家的族正,莫非……

 

  我带着疑惑的回头看,想看看谁在背后说话,果然不出所料,是那只年岁悠长的因幡白兔。身旁的小铃也转过身来,看到帝的样子便轻呼一声“可爱”,想来也是,她对帝的了解应该也只有从我所写的《幻想乡缘起》里的介绍而已,不管是画还是文字,面对本尊,必是逊色不少的。不过眼前的兔子虽然看起来人畜无害,但是确实极其危险之物,至少对于钱包来讲是这样。

 

  “莫非是来找公主大人的吗?”还未等我开口,帝就先猜到了我们的来意。

 

  不亏是聪明伶俐的妖怪兔,一下子就猜中了我们的来意。

 

  “为什么是找那位月之公主,如我这般的人,不应该找你们的那位八意大人吗?”

 

  “因为从你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丝毫想要延长寿命的气息嘛,反而还带着想要终结的气息,不知道御阿礼大人是想要终结什么呢。”帝煞有其事的吸了吸鼻子,仿佛她真的能分辨出那气息。我并不在意她说的话,越是年长的妖怪,说话之时越是喜欢故弄玄虚。不过当她说出这话的时候,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小铃有所一抖,表情一瞬间也有所变化。是我的错觉吗,希望如此吧。

 

  “我可不记得因幡的白兔什么时候有读心的能力了,看来我得在《幻想乡缘起》里加上一笔了。”

 

  “嘻嘻,那倒不必,只不过是活得够长,听到的传闻颇多罢了,不过我们永远亭在卖这种幸运香囊,可以延年益寿,增强体魄哦,两位小姐要不要来一个,算是帮帮因幡我赚点零花钱嘛?”帝听到我的话摆摆手后,便从裙兜里掏出两个香囊,向我们展示着。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刻意之举,她与我们的距离已经靠的非常之近,大大的眼眸加上摆出那副招牌的可爱的笑脸向我们推销起她的香囊。充满童真气息的她所说的话,似乎让小铃无法抵抗,没被我挽着右手已经伸向道行服上的口袋,看样子是已经掉入了欺诈兔的陷阱。而且老练的帝也像是发现了突破口,喋喋不休的对小铃介绍着这香囊的各个卖点,甚至开始撺掇起让小铃进一批货在书屋售卖。

 

  “比起香囊,帝,你能不能给我们在这片竹林里带一下路。”我赶紧打断她们两人的对话,以防小铃被她狠宰一笔。

 

  迷途竹林是外人不能擅自踏入之地,可能是因为竹子成长过快的缘故,亦或者是生活在这片竹林中的妖怪兔的恶作剧,在没有向导的情况下,进入这片竹林的人与妖都无一例外的会迷路,最后在一通乱转的情况下回到出发的原点。不过最近因为求医之人略有增加的缘故,似乎有竹林里的妖怪主动在这边等候来客,替他们做向导来赚些钱财。不过今日却没有妖怪等候在此。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呢……”帝依旧保持着纯洁无瑕,惹人怜爱的表情,但我知道她不知道在心里想了多少个宰客的方法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这边的妖怪兔依旧保持着“吃干抹净”的习惯呢。

 

  

 

 

 

  

  

 

第三幕

 

  竹林之中没有任何人工步道,妖怪是怎么记住这复杂路线的也不得而知,说不定是这些妖怪兔故意将路引的如此蜿蜒,以便抬高他们带路的价格,更说不定竹林中的迷路也是这些妖怪兔所为,对于他们来说,昏头转向的人类大概是平日的最好娱乐吧,就如同我们平时逗猫逗狗一般,例如看着猫去抓永远也抓不到的吊绳玩具,听说外界还用可以发出红色光点的神奇道具来逗猫。我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与小铃跟着帝在竹林中穿行,木屐踩在厚厚的竹叶之上发出沙沙声,与风吹拂竹林的声音呼应着。越到深处,蝉鸣声就越稀薄,仿佛这种短寿的生命不配生活在这永远之地。

 

  现在已经完全听不见蝉鸣了。

 

  人工修缮的步道突兀的出现在面前,我向前看去,一座古典雅致的日式宅邸在茂密的竹子之间若隐若现,那便是我们这次出行的目的地——永远亭。

 

  “已经到了哟,后面的路你们就自己走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帝还没等我们答应便急匆匆的走了,一下子就消失在竹林之中。真是奸诈的商人,连最后这点小便宜都要占走。

 

  “唉,你……”没有心理准备的小铃还想叫住帝,但是目力所视之处,只有绵延的竹子。

 

  “怎么这样啊,刚刚还觉得她挺好的呢。”小铃有点失望的说道。

 

  所以说不要对妖怪兔抱有太高的期望,这种情况已经在我的意料之中,因此我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

 

  “算了小铃,反正永远亭也离这里不远了,沿着这步道向前就行。”我根据我的记忆说道,毕竟之前已经来过一次,对于我来说,一次便可以完全记住。当然,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那一次的会面也有让人无法轻易忘怀之事。

 

  小铃叹了口气,轻声抱怨了几声,便于我一同踏上了青石板铺成的道路。干净的石道没有丝毫的污浊之物,与两侧堆积起来的竹叶形成强烈的反差。

 

  很快我们便到了与这片竹林最为反差之地,永远亭。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怕是任何人都猜不到在这片人迹罕至的竹林之中有这么一座精妙绝伦的宅邸。不过竹林之中倒不是一片死寂,妖怪兔在这里非常活跃,可是今天却没有看到一个,不由的让我感到非常奇怪,即便问帝,也不肯说,说问话要另外加钱,这个不在服务项目中。

 

  “好花转瞬即飘零,只恨空空渡此生”

 

  “伤心红泪何所以?连绵细雨不能晴。”

 

  “怎么了,阿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小铃突然握紧了我的手。

 

  “小铃你没有听到吗,有人在念和歌哦。”

 

  “有吗,啊,好像是真的。”

 

  我们已经站在了永远亭门口,宅门毫不在意的敞开着,似乎是欢迎他人到访,不过平日大概也只有妖怪会来这边吧,当然说不定是妖怪兔忘记把门关上了。我们敲了敲门等了半晌却无人应答,倒是在宅邸的庭院一侧传来悠扬婉转的咏唱和歌之声,并伴随着一阵阵惊呼,看起来应该是在玩百人一首吧。因为等待的有些无聊,我便靠着我的记忆也对着几句。

 

  “一出田子浦,遥见富士山”

 

  “高高青峰上,纷纷白雪寒。”

 

  在对了十来句之后,我觉得没必要再等下去了,估计所有的妖怪兔都聚集在那里,被比赛所吸引着吧。

 

  “多有不便,打扰了。”我拉着小铃的手踏入了永远之地。从大门口到玄关为止,并没有见到任何妖怪兔,唯有越来越清晰的和歌声与欢呼声。

 

  “多么美妙的声音,简直超脱于这尘世间。”小铃完全被这个歌声吸引了,对于身边的一切事物都视若无睹,如果我不拉着她一起行动,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子。

 

  “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是生病了吗,谁带你们来的?”

 

  刚刚进入玄关,便遇到一直从房间里出来的妖怪兔,她一见到我们,便把手上拿的一碟团子藏在了身后,在确认了我们身份后,又安心的拿了出来,然后对我们发出了连珠炮般的提问。看样子是只偷吃而多嘴的兔子。

 

  “就和你们的公主大人通报说稗田家的阿求求见。”我一边将被衣脱下放在一旁的衣架上,一边说道。

 

  “嗯……”妖怪兔上下打量了我们一下,有看了看手中的团子,思考了一下,便把碟塞到了我的手里,说道:“那你帮我拿一下这个,记住,被人发现了也不要说是我拿的,就说你在门口捡到的。”

 

  说完不等我答应便匆匆的跑掉了,怎么这些妖怪兔都一副样子,还有我觉得在门口捡到一整碟的团子不会很奇怪吗。

 

  不多一会,和歌声停了下来,从之前的欢呼声听来,应该已经进入了高潮阶段,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大概会让他们很扫兴吧。当然,只是暂停了一会,随后便又重新开始,气氛立刻重新高涨起来。

 

  那只妖怪兔很快就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从我手中拿回团子,并对我们说道:“公主大人说你们进来便是,不要拘束,她也想见见旧友了。”

 

  “哦,对了,前面的走廊左转便是。”妖怪兔并没有要带路的样子,反而盘腿坐在阴影里吃起了团子。真是只自由散漫的兔子。

  “阿求,拥有这个绝美嗓音的就是月之公主吗?”小铃似乎因为刚才短暂的停顿而回过神来。

 

  “从兔子的话推测来看,应该就只有她了吧。”我回答到。不得不承认,蓬莱山辉夜的歌声确实有股超凡脱俗之气。

 

  “对了,阿求你难道和公主是旧相识吗,为什么会是老朋友?”小铃已经默认公主是蓬莱山辉夜的称号了。

 

  “呵呵,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和我算是旧友吧,那得从阿礼说起了,太过长远了。”有时候过多的转生就是会有这等麻烦,而且我并不完全等于阿礼。

 

  “那就好,我还以为阿求你经常来这边呢。”小铃的话让我有些莫名其妙,莫非是嫉妒?不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现在我与今日所要拜访之人现在仅以一道移门之隔,我在脑海中不断思考着过会要说的话题。可能是被小铃所感染吧,我也有些认真起来了,明明第一次为《幻想乡缘起》会面之时都没有如此重视。

 

        小铃则一直在整理自己的和服,原本穿在最外面的道行服已经脱下挂在了门口的衣架上,同我的被衣一起。

 

  “我这样应该算是得体吧?”小铃怯生生的问我,或许是因为月之公主的名号,小铃的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放心吧,她不是那些端着架子的人。”倒不如说有些随性。我在心中想到。

 

  我拉开了将欢愉世界与这走廊隔断的木门,木门之后是正对别致庭院的和室,没有隔断,平日里应该会显得尤为空旷,不过因为今日有活动的缘故,大量的兔子在这里聚集着,显得约略有些拥挤。月之公主——蓬莱山辉夜则站在裁判的位置上,为参赛的两只兔子妖怪唱着和歌。其中一只兔子妖怪与其他的颇为不同,是自称来自月亮的兔子——铃仙·优昙华院·因幡。这些兔子们并没有在意我们的到来,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在这比赛上,莫非是决赛了。

 

  “华丽之辞,假几可乱真,奈何玉枝非俗物。”蓬莱山辉夜微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头示意我们随意坐下,并说了一句完全不属于百人一首的和歌,那个眼神里透露出稍纵即逝的戏谑之情。我没有放在心上,也不想做出回应,只是默默接过了兔子妖怪递过来的坐垫坐下。

 

  “公主大人,百人一首里面没有这句吧?”那只月兔一边紧盯着自己这边最后几张牌,一边用微弱的语气抱怨道。

 

  “只不过是触景生情,刚刚那句不算,这一句才是最后一句,听好了‘短短芦苇节,难波满海滩。相逢无片刻,只叹命将残。’”

 

  虽然小铃和这些兔子们并没有听出这中的意思,但我明白这不是对我,而是对阿礼的嘲弄,上一次见面也是,向我展示真的蓬莱玉枝之时那表情还历历在目。虽然我是阿礼的转世,但我也只继承了幻想乡缘起那部分罢了,当初对她的感情,我没有丝毫的印象,甚至连是什么感情也不清楚。我明明之前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但这次会面她依旧没有忘记带上这个梗。是觉得我在伪装,想要戳破我虚假的面纱吗。

  随着最后一句的和歌唱出,那只月兔面前的牌已经空空如也,最后一张也已经被她用力拍走。在蓬莱山辉夜宣布了获胜者之后,兔子妖怪们变得更为喧闹,有为胜者欢呼的,有败者叹息的,似乎也有因为押对了胜者而在讨要奖金的和押错了不愿意付赌资的,与人类无异,听说山中的河童与天狗更是有比人类更为复杂的社会结构。

 

  “好了,好了,今天的百人一首就到这里了,大家可以散了,接下来我还要见一位客人。”蓬莱山辉夜一边拍手,一边对兔子妖怪们说道。这副样子真的像慧音带着那些小孩子上课一般,从年岁上讲,这些兔子对于她来说,确实都如同小孩一般。

 

  百人一首结束了,这些兔子也没有留在这里的理由了,生性好动的他们,在月兔的勉强指挥下,简单收拾好歌牌之后,很快便做鸟兽散,消失的无影无踪,仅有那只月兔,也就是铃仙留了下来。不论从品种和地位上,确实与普通的兔子妖怪有所差别,第二次前来我确信了这个观点。

 

  与上次来时不同,那时的她被八意永琳一直命令做着各类事情没有半刻空闲,这一次却是一副饶有期待却又吞吞吐吐扭扭捏捏的样子站在蓬莱山辉夜面前。难道是因为赢得了比赛而在期待奖励,这让我想起了打猎时叼回猎物的狗,摇着尾巴等待主人的奖励,不知道她们这次比赛的奖励会是什么。

 

  不过可惜的是她好像没有等到奖励,反而被蓬莱山辉夜命令去准备茶水送到隔壁的和室来招待来客,也就是我们。我看到她好像有一瞬间完全愣住了,笑容僵硬的固定在脸上,耳朵完全的地皱了起来。看着迈着沉重步履离开这间和室的她,突然感到有一点心疼。

 

  “抱歉让两位久等,现在请两位随我移步至隔壁,这边刚刚举办活动,有些脏乱。”

 

  蓬莱山辉夜在吩咐完铃仙后,便向我们走来,身着华服的她,不论是远观还是近距离的接触,永远是那么光彩夺目,一旁的小铃已经完全看呆了,连我也因为蓬莱山辉夜的走近,而不自觉的和小铃一同站起身。她的大振袖瑰丽而华贵,不论是布料与染整,还是上面的刺绣与金纹,即便是第二次见也是让人叹为观止,就算是幻想乡最好的工匠也难以做出企及这身华服百分之一的作品。

 

  “不碍事,不碍事。”小铃抢在我前面摆着手说道,她的呼吸有些急促。

 

  “呵呵,那就请把。”看到小铃这副模样,蓬莱山辉夜似乎被逗笑了,在为我们带路的同时轻声掩面笑着,问了小铃的名字。她似乎是看到了我们腰间挂的香囊的缘故,还问我们是不是遇到了帝,被敲诈了一番。

 

  和室就在隔壁,与刚才的空旷相比,这一间和室小而雅致,不论是墙上的字画亦或者是各类摆件,都无声的展露着主人极高的艺术品位,其中还夹杂着不明所以的道具。

 

  “这些都是永琳收集的,我自己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还没等已经入座的我和小铃说恭维的话,尚未入座的蓬莱山辉夜就率先说道。是因为经常被恭维而搞得厌烦了吗,不知道会有那些人会前来拜访。

 

  “不知道阿礼这次前来可为何事,难道对于我还有什么疑问吗?”

 

  “确实是有些疑问想要请教永生而不死的月之公主,还有一点,我虽然是阿礼的转世,但我并不等同于阿礼,我现在是作为阿求而活着。”我试图纠正蓬莱山辉夜不知是否故意的理解偏差。

 

  “呵呵呵,作为阿求而活着吗,那为什么要以第九代御阿礼为名呢,那个原本之人又在何处呢?”蓬莱山辉夜又掩面笑着,仿佛将我认真所说之话当成了一个笑话。

 

  “因为我们每一代御阿礼都为修缮幻想乡缘起而努力,鄙人作为转生第九代,所以被称作阿求,我们每一代的转生都只保留了《幻想乡缘起》所相关的记忆,因此请不要随意将我与先代们对等起来。”

 

  “算了算了,你这次来应该不是为了我和讨论这个吧,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无趣。”蓬莱山辉夜略显失望的叹了口气,趴在桌子上,用手拨动放在桌上被绳吊在台架上的其中一颗小球,每一次小球下落的撞击都会带动另一头小球的上升,循环往复,不知终结,不得不说真是神奇之物。对于这位月之公主来说,有趣才是她行动的动力,听说即便是来到地上也是因为地上相比月都更为有趣。更早之前举办的征婚大概也是因为有趣吧。

 

  “打扰了。”正在气氛僵硬,只剩下小球撞击的“哒哒”声时,移门被拉开,已经泡好茶的铃仙将茶盏从我开始依次放好,湖水绿的茶盏与平日所见的茶杯不同,一盏一盖一碟,十分精致,瓷面颜色细腻而饱满,是上好的佳品,虽然从前未曾见过实物,大概就是书上所记载的青瓷。与我上次来时所用的茶具完全不同,这边到底藏有多少臻品。

 

  “来吧,优昙华院。”辉夜毫不矜持地拍了拍自己大腿,向铃仙招呼道,“我可没有忘记奖励呢。”

 

  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到妖怪变回原形。原本强忍着伤心失落的铃仙在听到辉夜话的一刻,露出难掩的兴奋,几乎在一瞬间就在我们眼前消失了,定眼再看只剩下一只在辉夜腿上撒娇的雪白色玉兔,长长的兔耳耷拉着,不见一丝褶皱,像是非常放松。回去一定要在书上记上一笔。

 

  “公主大人是不是拥有无限的寿命,听说公主大人您已经活了上千年了,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原本一直沉默着的小铃鼓足了勇气说道。可喜可贺,她记起了此行的目的,不然让我说这话,总感觉有想要讨要蓬莱仙药之感。

 

  心情大好,正在逗弄着铃仙的辉夜听到这句话,并没有像之前掩面小声的笑,而是放下了身段的爽朗的笑道:“如果加上我在月都的时间,怕是不止千年了,怎么了,你是在羡慕吗,可惜蓬莱仙药已经没有了,不然你倒是可以和妹红做个伴。”

 

  “倒不是为了长生不老药,只不过最近被蝉搞得心烦意乱,所以才前来听听蓬莱人对于蝉的想法。”我将话题引到正轨。

 

  “那种东西,只不过是愚钝之物罢了,埋葬自己的长久岁月,即便是出土之后也只不过在机械的完成那些所谓的既定的任务。”虽然辉夜依旧笑着逗弄铃仙,但是语气之中充满着鄙夷之情。

 

  “所谓人生,便是要以自己的意愿来行动才对,要让自己真正的快乐起来,你们地上之人不是经常说人生苦短要及时行乐,只能为本能活着已经相当可怜,只为他人活着,那与器物有何区别,过了短暂的夏天便又要在地下痛苦的蛰伏数年,难道不是世上最可怜之物吗。”

 

  “不好意思,公主大人,蝉在夏天之后就会死掉的。”小铃指正道,似乎是忌于名号的缘故,有点小心翼翼。

 

  "是吗,永远亭已经多久没有出现蝉了呢,千年之前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见过那种聒噪而可怜之物了吧,还是说就在几年之前就见过一次,在最近又见了一次呢?"

 

  “确实呢,从刚才开始就感觉缺了什么,现在一想,这边确实没有一点点蝉鸣声。”小铃看向庭院,庭院之中只有轻微的流水之声。

 

  不过蝉确实在这里,只不过是一只不会鸣叫的蝉罢了,被命运所束缚的蝉,连自由鸣叫的夏日也无法拥有的蝉。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同月之公主般丰衣足食有享乐的资本。”我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但是反驳的语气毫无底气,我的心动摇着,从看到人与妖怪和谐共处之时就一直动摇着。那时候我一直在问自己转生的意义在哪里,为什么为了编撰《幻想乡缘起》我们要付出如此之多。

 

  “阿求,你知道阿礼为什么如此费心要记载这片地域的史书吗?”

 

  我沉默不语,不知道如何回答。

 

  “看来你并不知道呀,也是,如果是那样的理由,确实不想让后人所知,为了一己私欲,将后人束缚千年,真是可笑可悲。”

 

  “私欲?”

 

  “阿礼,她所做的一切只不过是为了她所爱之人的赎罪罢了,仅仅为了求得藤原不比等的原谅。”

 

  “莫非是……”即便是作为当事人也真是闻所未闻。

 

  “对的,就是因为假蓬莱玉枝的败露,只不过是因为她提了这个建议就陷入了如此的自责,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后代来讨好那个男人,真是可怕的女人。”辉夜一边抚摸着铃仙一边说道,与之前提到蓬莱玉枝时的嘲笑之情不同,现在的她反而有些为她或者说为我感到可惜。

 

  “不断的降低着自己的人格,把自己当做他人的工具,无理的美化着所爱之人,甚至让子孙后代也不停的记录着他的一个妄想,却换不来他的一丝真情,也算是可怜了。”

 

  “蓬莱玉枝、藤原不比等、妄想…公主大人,阿求,你们说的话我怎么听得有点糊涂了?”小铃插入不到我们的谈话之中。

 

  “只不过是在我未发现蓬莱玉枝是伪物之前,与他相处时,对他无意中所提的一个小想法,想看看这片地上有多少妖怪种类,这片土地发生了那些有趣之事罢了,我从见到你的第一面起就明白,那个人为了挽回我的心,真的把这些付诸了行动,可惜人的寿命是有限的,即便是他到死也没等到作品的完成,反而将他人束缚在了这个虚无缥缈的海市蜃楼之上,铃仙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可怜。”辉夜轻轻的挠着已经舒服的露出肚子的玉兔,用带着悲伤的嗓音问道,我不知道是真情还是假意。兔子像是迟疑了一下,略微点了点头。

 

  “这这这,话题已经完全从蝉偏移了吧。”小铃皱着眉头说道,似乎在艰难理解我们的对话,不知道是真的没有理解还是装作如此不想将心中所想表达出来。

 

  “不,小铃,已经结束了,没必要再继续了,这次打扰了。”

 

  

 

  

 

  

 

  

 

  

 

  

 

  

 

  

 

 

 

最终幕

 

  

 

  从永远亭回到人里已经几近黄昏,蝉鸣之声也不如白日时那么急躁,但是心中之事反而让人难以忍受。想要说出来,可又害怕说出来。站在村口焦急等待的小厮已经看到了我们,向我们匆匆跑来,估计他急坏了吧。必须在他到这边之前把事情说清楚。

 

  “隐忍深情锁在心,无端流露在眉颦。我心无限相思苦,却被他人问于今。”小铃一路上一直在轻声念着辉夜在我们临走时所唱的和歌。看起来她对这一句十分的钟意,还问我是不是辉夜姬还是对藤原不比等,或者对藤原不比等与稗田阿礼的爱情有所倾心。

 

  这是不可能的。我在心中想到,但是并没有说出口,不想打破她纯情的幻想。毕竟这句和歌更像是送给这个不自知的少女,喜欢上了不该喜欢之人的少女。

 

  “小铃,我决定让转生在我这一代结束。”这次轮到我鼓起勇气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可没有些许畅快之感,这一切,真的如此简单真的能够终结吗。但是小铃一定能够理解我吧。

 

  “阿求,你说什么,为什么,《幻想乡缘起》不是还没有完成吗?”尖锐而刺耳的声音,就像猫被踩到了尾巴。小铃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原来之前奢求小铃的理解是我的一厢情愿吗?被阿礼的结界所束缚的,不仅仅是我一个吗。蝉鸣之声重新开始肆虐起来,是心中还是现实,无法分辨。

 

  “我曾经以为我们的使命是为了成为这个幻想乡的见证者与人类保护者,但是现在才明白,我们只不过是妄想下的牺牲品,我们的前赴后继真的有意义吗,人与妖和平共处的现在,真的需要我们如此这般记录着历史吗,你知道吗小铃,御阿礼的转生是伴随着死的,原来的人格精神会死去,被阿礼所替代,但是每次夜深时刻都会回忆起那个人的记忆,每当那时候我都会怀疑我们转生的意义,难以入眠,我不想让我的痛苦人生继续延续下去了小铃,陪我走完这段生命的最后一程吧。”我双手搭在小铃的肩上,用力的抓住,想用目光直视她的眼睛,想要让她知道我所下的决心。

 

  但是她的眼神躲闪着,身体后退着想要挣脱,不断的念叨着不可以,不可能,是那个公主害的,如果转生如此痛苦,那就让我来承担好了,我会完成遗志的。不论我如何解释,皆毫无用处,反倒是她在挣开我的双手之后大哭着跑掉了。

 

  “族正大人,你终于回来了,我刚刚都快急死了,我下次一定不会被漫画书迷惑了。”

 

  小厮跑到我身边,气喘吁吁的说道。我看着小铃离开的方向,想要追过去,但感到一阵眩晕,全身无力,真是可恨的贫血。

 

  “怎么了,族正大人?”看我久久未说话,小厮似乎觉得有些奇怪。

 

  “没什么,回去吧。”

 

  

 

  “你真的要把这《幻想乡缘起》完结掉吗?”我眼前的不速之客,八云紫,手里拿着刚刚写完的最后一卷《幻想乡缘起》,虽然之前已经把书藏在了书库,但是对于隙间妖怪来说,就如同探囊取物。

 

  “因为已经够了,写幻想乡历史的现在不止我一人,而且人与妖的和谐共处,我找不到继续牺牲的意义。”我看向站在煤油灯阴影里的八云紫,分辨不清她的容貌,每次她来都喜欢将自己隐藏的黑暗中,让人无法琢磨。

 

  “怎么,御阿礼如此颓唐,转生之术可是让普通人得以延长寿命完成未了心愿之术,怎么可以用牺牲这种词来形容,被选作御阿礼,不应该是荣幸吗?”

 

  “对于旁人看来或许如此吧,但我恰恰是当事人啊,如果你这次前来是想劝我回心转意,那还是请回吧。”窗外的蝉鸣依旧如同往常,声嘶力竭的叫着,不过蝉鸣中,还混杂着一些嘈杂人声,已然深夜,是谁还在外面游荡。

 

  “哎呀呀,当初我教给阿礼转生之术时她可是感激涕零,就像是溺水者在湖中抓住了芦苇一般。”紫将手中之书放到了隙间之中,不知为何,那个隙间似乎有红色的火光。

 

  “是吗,但是那已经距今多少年了,现在开始,没有御阿礼,只有阿求,一个想要安静度过余生的普通人。”呼喊声渐起,已经压过了蝉声,外面是发生了什么吗。

 

  “看来那位女孩已经把火点燃了啊。”窗外猛然涨起的红色火光照亮了紫的脸,狡黠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你是说……”应该不会是小铃吧。

 

  “对,就是你心中所想之人。”

 

  “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从小铃闭门不出的那天起我一直在思考,即便是找过神社的巫女也没有丝毫头绪。

 

  “执念。”

 

  “执念?”

 

  “她所爱的,是为《幻想乡缘起》鞠躬尽瘁死而不已的阿求,或者说御阿礼,她把自己作为悲情的女主角所幻想,陪所爱之人走完短暂的人生,陪她完成未尽的事业,多么美好的爱情小说,只可惜有人打破了这个幻想。”紫声情并茂的说道,仿佛是听到小铃亲口诉说,但这只不过空洞的感情,洋溢着的只不过是戏谑。

 

  “她活不到下一代御阿礼的诞生。”

  “作为人,肯定是办不到的,你只要说你答应我继续转生,我可以把火完全灭掉,现在还来得及拯救你的史书。”

 

  “让它烧吧,烧给历代为御阿礼做出牺牲的少女。”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家丁们急急忙忙的救着火,但是火势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干物燥真是放火的好时机。我并不想动弹去救火,即便全部烧完又如何,现在的人里已经不需要那些东西了,不止我一人记录着历史,过去如此,将来亦如此,反倒是全部烧完能让我卸下心中的负担。已经无法挽回,那又何必再去徒劳努力呢,从此停笔吧。心中的蝉鸣之声消失了,外界蝉鸣之声也不再恼人。

 

  “哈哈,哈哈哈,是我输了,阿礼,不对阿求,想不到你是这么多代阿礼中最为坚决的一个。”紫说完这话便从闪烁的火光之中消失了。她会这么快放弃吗,无法想象。

 

  书库被异常迅猛的大火烧塌了,但是书真的在里面吗,作为妖怪在这幻想乡得以安身立命之本,紫真的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付之一炬吗,我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附近的人都聚集起来了,我或许该出去看看了,毕竟我现在还是族正。

 

  

 

  我作为前任族正坐在礼堂之中,昨夜的纵火案刚刚被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所审判,如果不是因为小铃,我并不想出席,但是还好,不是小铃放的火,唯一担心之事也消失了。我上前抱住了跪在地上小铃,小铃在我的怀里哭了,到底是开心,还是如释重负后的情感宣泄,也可能两者都有。但是不论怎样,一切都结束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正在趾高气扬的教训昨夜纵火元凶的现任族正,我的叔父,现在的他与其说是生气,更不如说还带着高兴之感,对于他们来说,那些书在与不在已经不重要了。阿礼的结界在权力面前毫无用处。

 

  “我们一起去妖怪之山转转好吗?”我,也就是阿求,说道。可能小铃所爱的阿求不在了,但作为她挚友的阿求还在,即便是感情,大不了重头再来。

 

  盛夏将至,蝉鸣之声不绝于耳,我拉着小铃从无趣的礼堂中逃脱,向妖怪之山走去。不需要再裹闷热的被衣,不需要再担心小厮的告密,我将在最后的岁月里,享受最自由自在的时光,在我死去之时千年的畸愿将会终结。

 

  这是未曾发声过的蝉在秋天之前的最终吟唱。

 

  

 

  “听说了吗,稗田家的御阿礼这次在本家。”

 

  “是啊,这一代应该叫阿拾吧,不过这一代应该会很辛苦吧,听说第九代御阿礼因为妖怪的蛊惑将所写之书都烧掉了。”

 

  “对啊对啊,妖怪真是可怕,连御阿礼大人都会被迷惑。”

 

  

 

  

 

三创于《祟死》,加分项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