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羁鱼
(本文为《自由鸟》的三次创作)
一
人类村落最繁华的地段,用砖石和木头砌了座六楼高的酒楼,它的老板拒绝了文人套近乎送上“竹箨”的题字,俗气的给它取名叫“高高酒楼”。风雅的他们想看村夜的灯火与繁星,就建议老板塔顶不砌墙,四尺高镂空雕刻木栏杆围上。后来他们发现村人都舍不得灯油,点灯都把窗户掩死,不露一线出去浪费。而高楼的繁星与地上的所见又无不同,风雅的他们厌烦了,风雅的他们不常来高高酒楼喝酒了。老板不怎么介意,他喜欢的是高楼穿堂的凉风,那能醺醉食客们。俗气的他们来了,每晚都要点招牌的面和浊酒。他们会吹牛直到子时,老板依旧赚得盆满钵满。
藤原妹红总是在寻她的仇家,总有累的时候。她会去高高酒楼的顶层,不是喝酒,只是吃面。倒不是这家酒不好喝,是蓬莱药的缘故,她的身体不会生病,自然也不会醉。她总是把面条嗞溜一股全塞进嘴里,毫不在意他人,弄个讨嫌的响来。
她又猛塞了一口,说着:“这家的面可真是好吃啊!碱醒的面筋道,肉焖得软不烂,棒骨头和老卤汁兑了汤,蒜末葱花一撒一把……呃嗝!”她畅快地打了嗝,越说越起劲,旁边的行酒令也喊的大。她要盖过他们的声音,她怎么可能不好奇喝醉是什么味嘛。说起这,她又想起毁了她生活,把她变成怪物的仇家,于是,她又从汤面里嚼到了复仇的动力。
“你们啊!太吵了,太吵了,这酒楼太躁!”柜台前的一嗓子压倒了所有人,食客们都停下筷子了,朝声音的源头看去,那人又说去带酒与软桃的细声:“我想睡觉呢……”众人又哄笑起来。
“不准笑!”那人把小二的小胡子抓了起来。
“这位客人,您怎么能这么不讲道理呢?大家都在这喝酒,要唱歌划拳是他们的自由,您要睡觉就回家吧。”
“我不肯,我在这里睡觉,我不打鼾,不会吵到你们喝酒,你们在这喝酒,却会妨害我的睡眠。我是被动的,你们是主动的,所以你们该让步。”
“这……无理取闹。”
“哈哈哈哈哈哈!”
发酒疯而已,一般以为要堵上这种人的嘴,就得再灌一些。小二摸出了柜台下的酿,说着:“我再敬您一杯子吧。”
那人清澈的红眸,不像是醉了,反倒让小二觉得自己有了错。
“结账。”妹红插了过来,把钱拍在柜台,解了小二的围。
那人却不懂得讨巧,却反噎一句:
“我跟他说话呢,你走开。”
“你也别太得寸进尺。”
那人直接搂了妹红的脖子,把牙齿啃到妹红的锁骨上,喷出含含糊糊的声音,酒与软桃的味道塞满了妹红的鼻孔。
“明明是李,反倒似你,你在嗨怕什么,装模作样。”
“好久不见,比那名居。”
“你还是那么见外,要叫我的姓,那么叫鬼知道是叫我还是叫我家的其他人。”
“你爸又不在这。”
“呸。”
天子啐了口酒出来,仍是搂着妹红,借着她的脖子把自子的身体向后仰去,直到自己的嘴朝着天花板大开,扯着颔有点疼,酒嗝卡在食道里出不来。
她就用这张倒着的脸看向了食客们,她所见的食客也是倒着的。
“你们!妨害了我!妨害了我的自由!”
“你喝多了。”
“我、没、有。你都不知道怎么是醉,怎么判断我喝多了。”
这句话细想倒是站不住脚,妹红是觉得天子在刁难自己。
“你睡哪,我送你回去。”妹红艰难地在天子的合抱下扭过头,再多放了些钱到柜台上,拖着天子往楼梯去。
“你想知道醉酒是什么味?和坠楼是一个味。”
“别读我的气质。”
“你不该害怕。”
“你醉的厉害。”
天子松开了妹红,蹦到了高高酒楼的栏杆上,她不伸出手来舞着维持平衡,就像是除了鸭子以外的禽类上架子般的稳当,她该是在强调自己没有醉。她又回头看了看天空,往左走了一点点。她把月亮戴在了头上,在妹红的眼里。
“你别……”
小二惊呼了起来,又怕自己高声推倒了摇摇欲坠的她。整层的人都站了起来,放下酒碗屏住息。
“你别跳啊,他怕你影响他生意,他怕他老板来整他。”
妹红把小二想说的东西用平和的语气说了出来,末了还添了句:
“我知道你不在意他的想法,这么做至少你下次来这里喝他们就不会欢迎你了。”
“他们不会和钱过不去。”
“不,我也不在意你。只是……你站在那个位置特别蠢,就像踩我脸上,我脸胀得厉害。别人会跑过来问我:‘那家伙喝多说了什么丑事把柄让你听见,逼得她跳楼’。我只好敷衍别人一句,你膀胱喝坏了天天尿床被我知道了。酒鬼!”
“你也上来,就不会害臊了。”
天子把手伸向了妹红,妹红感觉后背的眼扎了过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好,她该把天子揽下来才对,或者扭头就走,在众人疑惑之前撇清和这蠢货的关系。
她为什么向天子伸出了手?畏畏缩缩。天子一把捏紧了妹红的腕,靠天人的腰力将妹红整个抛了起来,自己也倒去。妹红整个人在天上打着旋,忘记了幻想乡的大部分少女都会飞的事实,她瞥见她憎恶的月亮还是在天上,就安心沉下去了。
妹红拍在了地上,溅起血花。
天子也拍在了地上,却把石面砸了个坑。
妹红爬了起来,用手抹了两圈五官,确认着都在呢。又把天子拎起,让天子杵着她,颤巍着打着摆子挪动。
“疯子,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没……”
“免得别人又有什么口舌,走远点吧。”
两人消失在巷中。
二
天子和妹红在较早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早得用她们的度量来算。大概是妹红在深山溪涧啃鱼被扎了嘴,再次决定要去吃点烟火的时候,妹红遇见的第一个人,就是天子。
“请问,今年是何年?”
林海之间,那个蓝发的女孩坐在“腌菜石”上,翘着二郎腿,手托着下巴,哼着不知名的调。听见妹红的询问,她一顿一顿地转过头来,好没气地说了句:“不知道。”就没正眼看过妹红了。
妹红粗略一算,想着自己怎么着也得有个几百岁,不知是现今的礼数传没了,还是眼前的妮子欠了管教。
妹红刚想说点什么,坐在“腌菜石”上的女孩张开了口,对着路过的老婆婆。
“喂!那边的,今年是哪年啊?”
婆婆把手罩在耳朵上,示意她再说一次,女孩又上调了几分响。
“今年是哪年啊!”
“今年是龙泉参拜之年!”
“您走好喂!”
“好咧!名居大人!”
婆婆也像是怕女孩耳背,叫喊了出来。
妹红听见了年份,在心里倒腾了几下干支。妹红虽做不出卖老的模样,倒也想模仿世外高人的指点。
“您是哪家大小姐吧,就算是这样您……也得尊重老人才对,起码得走过去先打招呼再问才对,哪天你会吃亏的,挪一下屁股不累。”
“你不是本地人吧……”
“曾经也是本地人,只不过出去久了,没听过您家名居的名号。”
“比那名居天子。”女孩放下了二郎腿的身段,脚尖点到地上,尘土如波浪涌起。她轻轻撅了下屁股,她坐着的“腌菜石”就像黏在她裙子上似的,她屁股上挪一厘,“腌菜石”就跟进一厘。这样反复了三次,天子抬头确认了下妹红的表情,低头给脚趾用了些灵巧的力,蹬,从那石头上蹦了下来。
“你在干什么?”
“我去给,老婆婆道个谢。”天子答到。
“知错能改……”妹红差点没噎死,那老婆婆丢了拐杖跑了起来,要比精壮的小子还快,慌忙把天子又按到那石头上去。
“名居大人……不必。您要是想吃点什么,不嫌弃我老妪的手艺,我下午要儿子给您担来。”
“没什么,她叫我挪一下屁股。”
天子毫不客气地指着妹红,像是别扭孩子般的告状。妹红大概是几百年没被人刁难过了,想着怎么个替这老婆婆出头,还治其人之道的法子。不至于几百年的人生经验斗不过一纨绔子弟吧。
“老婆婆,没必要害怕她吧。”
“可别……我们都指望着山生活。”
“山?”妹红刚想眺向远方的山尖,一阵抖动却把妹红的视线按到了地上。
“地震了?”
“山,山要跑了!”老妪惊呼着,没拾起杖,只管跑了起来。妹红站稳啰,再一抬头,那山……确实后退了几步。
“问题不大。”
天子掰着指头,“也就十米,最多百米,它不会逃得更远了。”
“你……我冒昧了。你是神明吗?名居……是名居守吗?我印象里祭祀名居守是南方的习俗,本地是未有的。”
“你今年……唉……”
天子故意顿了下,清了口嗓子,正色问到:“您贵庚?”
“我……七百来岁吧。”妹红有一种被戳穿的不悦。
“比我大。”
“你真是地上的神?”未免也太小气了点。自然这下半句妹红是掖在心里的。
“我不是神,我纯粹是个人。”
“人不该受到供奉。”
“我是天人。你呢,你又是那个派系的仙人,没修炼到家的家伙,浑身脏污,怕不是收你的死神是头号的懒虫。你师父是谁?”
“我承认我是犯了些想当然的错误,你不也是吗?”
“痰液只有在自己嘴里才不恶心,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意思就是——我无所谓。”
“幼稚!你可真是白活这么久。”
妹红倒是轻蔑的笑了,胆大试错、及时纠错与借鉴,这就是她活得的领悟,就这点够用五百年。于是她觉得自己有了高面前这个“女孩”一等的本钱。
“我,藤原妹红!是不死的蓬莱人。”妹红咯嘣咬掉了自己一根指头,血还没来得及喷涌,新生的皮就给兜住了,眨眼新的指头就冒了出来。
“你不该是见人就表演这特技吧,你拿你讨厌的东西来炫耀,我倒是看得乐呵。”
妹红总是被天子击中最不悦的点,她忍住了气,随后心里又腾起一股释然。心能够宁和,就证明我比她更成熟吧,我至少大她一百岁,妹红这样估计着。
“往山脚的村庄,那里有鱼,会剔掉刺,撒上辣椒,炒上特产的笋,是道好菜。你去那边歇着吧。”天子往东边指了下,低下头开始打盹了。
“啊,多谢。”妹红这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合规地作揖别了天子。妹红走远了,才发觉自己是没有找天子问过路的,细想起来,她有了种被看穿的不安。
在一个地方定居二十年就有资格说自己是本地人,那么离开多久,就变成外乡人了呢?这山村……妹红曾是来过的,只是她记不清了。她吞下蓬莱之药,在故土被视为妖孽,躲藏人的目光浑噩度日,在山林的夜里堆砌血肉来碾死妖怪。这样的日子过了多久,她学会了许多妖术,终于可以在黑暗里点起火光,过上滋润点的生活了。某年,她救下了遭遇妖怪袭击的村民,这是她记忆中第一次获得道谢与尊敬,那时村民已经不记得恶心的不死人的传言,把妹红当游历的高人热情招待,她被奉为驱魔的英雄,村民挽留她在这里常住……她答应了。二十年后,她又离开,回到山野。之后的生活,只是重复这个循环,她依旧不知道怎么才能去月亮上复仇。
山与河是村落的要件,定居的人靠着山生活,山村的人害怕山会疏远他们。
许多年以前这里全是泥潭,中心仅有一汪水。掌管智慧的神游历于此,泥水污了她的脚,于是她把脚伸到水里,却踏出一只鲶鱼来。鲶鱼惊慌着游动,翻搅了土壤,泥变成了可以涉足的地。精疲力尽的鲶鱼游不动了,头化作了山。而神在洗完脚后,抽足时不小心踏出了一个口子,流溢的水变成了河。鲶鱼分泌的黏液,肥沃了周遭的一切,于是有了林海与竹笋。若是问当地老人这个传说是不是真的,他们会把你带到西边的缓坡,朝山看去,山确实像鱼嘴巴一样咧着,延展的路都似鲶鱼的须。他们又会自豪的说:本地的人都聪慧,是喝了八意思兼神的洗脚水。听起来是确实要比伊邪那美的排泄物要高级一点。
但是今日的山不高兴了,伴随着轰隆的响,山离开了村子十米远。中年人说:是外乡的人触犯了禁忌。
妹红到了村里的酒馆,点了特产的笋和剁烂的鱼。那不会卡刺,但她还是噎住了。
山后退了十米,村中的人进每一次进山伐竹就要多走十米,来回就是二十米,他们的今后如此,还有他们的子嗣也是如此,这一切的麻烦都要算在不懂规矩的外乡人头上。
外乡人长什么样,是黑色短发的怪人。妹红听厌了这,摸了摸自己乌黑的发,这是她吞下蓬莱药后身上唯一会生长的地方。她点燃了火,烧掉了头发,像是受戒的僧侣。
她见了村长,说要带来远方的智慧与迷,排除村人的忧愁。于是村人在宁静的打坐下,看见了凤凰的火在山的另一侧闪烁,令人睁不开眼的光亮了六月。
火焰就一直追赶着山,山复位了,村人再未见过僧侣,说她圆寂在山的那头。
雪,开始下了。
天子的头上忽然伸出来了把伞。
“你是……藤原妹红。不必给我打伞,给那边地藏像打伞估计还能赚点。”
“你竟然还认得出我?”
“你只不过是头发变白了。”
“我以为我变化很大……”
“才半年而已。”
天子仍是坐在这要石上,分毫未挪。
“你就一直坐在这石头上吗?你一直在干什么?”
“以天制大地,我的屁股就是天。”
“嗯?”
“大地下有条鲶鱼,它的胡须牵动着山,这块要石卡着它,我得拿屁股摁着,不让它跑。”
“一刻不离?”
“你倒是让我挪了下。”
妹红又想起天子相遇时她的作为,那怎么想都是刁难,又或者天人将其成为“试炼”,若完成的奖励又是心的成长,妹红怎么都觉得亏了。
“我把山挪回来了,不眠不休干了六月,流出的汗涤白了发。”
“我看见了。”
“他们要为我修建祠堂。”
“挺好……”
“你为他们镇压了鲶鱼,他们为什么不为你砌墙修顶来挡住风雪呢?流转的故事里甚至没有提过你的名字。”
“我在这里插下要石已八十年,或许有几个念旧的老人还知道我,但是砖石是经不起折腾的,去垒猪圈也好,我也不需要受到供奉,我是人。”
“人会在这一直不饿?”
“我会饿的,只要我‘感觉’饿了,那就饿了。”
“那你没心没肺啰?”
“确实。”
和这人没法聊,妹红这么想着,直接松开伞搭到了天子肩上。转身离开,却又听见了这样的话。
“谢谢。”
妹红这才认识到一个问题,挪动山的从来不是她。那些炫耀给天子的话都很可笑。
传说确实不太可靠,妹红在这村里又待了十年,凤凰僧侣的故事又添进了山村起源的传说,山的挪动成为吉兆。妹红接了些祓禊的活,混些饭钱,路过的时候常找天子聊两句。
“那个老婆婆已经死了,是村里最长寿的人。”
“哪个?”
“你我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她的孩子在办丧事。”
妹红有时候会带些吃食给天子,她确实只有感觉到饿的时候会饿,妹红摸清楚了天子的胃,现在妹红带过去的东西有九成会让她饿。
“说白了你就是馋吧。”
“你不也是吗?”
妹红从山野归来也只是要吃顿好的,也不和她争辩了,反正也没赢过。妹红把油里的鱼端到天子面前,天子直接从要石上跳了下来,用手指抓起鱼尾。妹红和那老妪如出一辙,立马又把天子按了回去。
“我可不想再搬一回山。”
“我看你搬得挺乐呵。鲶鱼已经没什么精神,我可以离开了。”天子吞下整只的鱼,说着,一脚把要石整个按进了土里。
“说起来你为什么要帮村人镇压鲶鱼呢?没人记得你。”
“我来干我的事情,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你的事情。”
“名居守的事情,血脉令我该做的事情。”
“血脉?天人有很复杂的派系吗?”
“也与他们无关。”
天子直接用袖子抹掉了嘴上的油,仗着天人的衣物不会染尘。
“我要交代给山村的人些事情,走之前。”
天子将手伸向了天空,从云中掏出了巨大的花岗岩柱,她将岩柱背在身上,岩柱的尖已经突兀在林海之上。
她背负着石柱,徒步走到了山村。耸立的岩峰拉拢全村的人过来观看。妹红也混在其间,很多年过去了,没人记得她的样貌。
“我是异国的拳师,背负此柱游历四方。”石柱投下巨大阴影,天子把脸埋在里面,操着风尘打磨过的嗓音。“我遵循师祖的传统,要交出打岩的作品,才能称得‘海王’的称号。请你们稍让一下。”
她把石柱放在地上,用正面的崩拳敲掉了石柱的底层,崩出去的石圆盘打着旋,几乎是水平着飞了百米。石柱上面那节稳当下坠,仍矗立着。
“我领略了四周的风景,受到了感召,此时我觉得我所背负的一切无足轻重,纵使我已辨不得拳理。我要为村里的大家完成打岩。”
“好!”他们欢呼。
“请说出你们最尊敬的人的模样吧,正所谓先有人杰后有地灵,我会将他的样貌雕出来。”
人们陷入了三天两夜的讨论,终在日没时刻说出了答案。
既不是名居守,也不是凤凰僧,更不是八意思兼神。
“请把勤恳的伐竹人的样貌刻下吧。”
“明白了,愿你们的敬意长久。”
天子腾空而起,用掌削石,镂出发丝,一张毫无特征的脸浮现。
“不对,那太高了!”村人附和道,“请把伐竹人雕得和我们一样高。”
“了解。”
天子又站在地上,一记又一记崩拳,一层一层敲掉石块,村中的人将此事的印象流传给后背,以至于当地的后人觉得敲达摩这种积木游戏是本地起源的。费了百年的口水去争论这件事,敲达摩游戏不应该用木锤,该用拳才对,毕竟他们觉得达摩也使拳。崩岩的拳法去打积木着实屈才了。
天子用拳雕好了像,对村人说道:“我尚懂一些风水,将此像立于那处可佑无灾。砖石建材望各位不怜惜。二十载之后,这是我的私愿……我会再来此处参悟,此像还在,足以。”
“谨记。”
妹红看着村人,他们小心翼翼的抬起了雕像,把它立在天子指点的地方,是要石插下的位置,他们在那里修建了祠堂。
后来妹红才知道,要石插下便不可拔起,一旦拔起被束缚鲶鱼的积怨引发的地震会毁了一切。在那里立雕像的作用是防止要石被拔出来。
令人尊敬的偶像竖在那里真的就能预防要石被挖出来吗?她觉得防止要石被挖出来的方法应该是让大家都忘掉此处才对。或许……天子是个相当记仇的人。妹红胡乱想着。
往后,那座村庄安静了三百年。
“也该我请你吃点东西了。”
天子没拉妹红去餐馆,倒是操起鱼竿亲自钓了几条。据说天人与万灵感应,鱼钩不需放入水中,甘于奉献的鱼就会自己咬上来。可妹红分明见了天子用的是尊贵的饵食,怕不是冲着鱼王去的。她们用枝条穿着鱼,架在火上。
“说起来,我很讨厌那条鱼。”
“鲶鱼?”
“不,我是说明天要来的那条。要来接我的那条……皇带鱼,龙宫使。我一直记不清她的名字,永江家的。”
“龙宫使?”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讨厌那条鱼,她很会读气氛,永远说些你爱听的话,她从不生气,也从不会有人对她生气,让人见了就恶心,也拿她没办法。”
“听起来是最上乘的讨喜小人。”
妹红还没嚼完鱼脊,附和了句。
“长女大人!”
“喂!你怎么来啦?不是明天吗?”
镶着绯色边的白绸羽衣在空中延展,每一片都逆着光,那人的脸在阴影中明辨,她着了地,没溅起任何尘土。
“那个……谁……永江家的,你叫啥来着?”天子挠着耳朵,不正眼看她。
“永江衣玖,长女大人再忘几次也行哦。”
“你该是明天来才对。”
“长女大人不是一直都讨厌计划吗?”
“那些不要你多管。”
“是。”
妹红倒是没见得这人有多会察言观色,倒是有些讨嫌。
“这位是长女大人的朋友吗?”
“嗯……算是吧……”
“感谢您长久的照顾,望能以天界的食物款待您。”
“你真是……龙宫使?”
“长女大人已经帮我介绍过了吗?”
“龙宫……是哪里?是……月都吗!”
“是……”
“是月都吗!”
三
天子有一对气质眼。
她能洞察人的气质,要说气质是什么,应该是灵魂的外露。灵魂往往是大于皮囊的,像是人的灵魂,总有一根尾巴似的东西栓在屁股上,估摸是人类起源猴子的力证之一。气质的颜色是灵魂的取样。就好像狗开心会摇尾巴一样,人的状况也会反应在气质上。
这件事情妹红认识天子四百年才得知,不由得产生了在别人面前裸奔了四百年的羞耻。
天子说这是天人用于指路与渡人的眼,妹红只知道这眼是用来找茬的。或许是妹红“不够格”被天人提醒吧,她觉得自己大天子一些年岁是有点用的。妹红倒是问过天子看自己的气质如何,她却说天人的气质不会外露。天人的灵魂没有尾巴,就是否就高阶一等?
“怎么,又来到地上,你也想有自己的祠堂了吗?”
“怎样,那个辉夜怎样?”
天子醒了酒倒是丝毫不提自己,就把话题往妹红身上引。两人蘸着晨露,在村外的河边野地里烤火。
“是把她炸油锅里了,还是扔粪坑里了?”
“我还没……找到她……”
妹红支支吾吾的,被天子夺了主导权,说不出啥话来。
“或许……我没遇见过你就好了,那样我应该比现在活得要好些。”
“那可由不得你,我饿了!我去钓鱼。”
天子折了根枝条,直接插到水里,带起涟漪跃出条鱼来。她用指头划开了鱼腹,把肝胆鱼鳔什么一股脑又丢进水里。又用树枝架在火堆上了。
“真是罪过啊,那条鱼还有鱼黄。”
“没事,它死得很轻巧。”
两人就在河边不停地吐着刺,看着一条鱼又跃出水面。
“鱼真好啊,鱼。鱼卵只要埋在泥里,摄取些盐分和水就行,孵出来都不用知道自己爹妈是谁。下辈子当条鱼好了。”天子嚼着鱼骨,说着让妹红觉得十分诡异的话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茬。
“它们真的快乐吗?鱼只看起来空游无依,但永远只能待在水里,没有一条鱼是无羁的。”
“别擅自给我上升主题,我说鱼快乐,它就是真的快乐!”
天子把吃剩的鱼头镖了出去,它转着在水面上点了三下,沉没了。妹红也觉得自己很蠢——天人是能够读懂动物的想法的。
带着斗笠的人顺着河走来,她的身后背着肃杀的剑。她像是没见到天子和妹红,擅自蹲到火堆旁,抓起一条鱼在啃。妹红见能判断气质的天子没有什么动静,估计这人也没有恶意,也就随她了,毕竟鱼不是妹红钓的。
那人的牙利得很,像是锯齿,把鱼肉带着刺磨成糜,用舌头搅着,咽下去。又伸出食指,把板牙与脸颊里存在的肉抠出来,塞进咽里去。她像是吃饱了,终于站了起来。
“请问阁下可是……藤原氏?”
那人轻抬斗笠,黑色短发里一撮红发像舌头一样吐出来。
“你认识我?”
“藤原大恩人!我怎能忘记您啊。”她扑通跪下,扯着妹红的裤子,语句也一下子变了调,像是在喉咙里涂了两斤猪油。
“啊?你先起来。”
“您可能忘了,八十年前,我们整个村子都被您救了,现在那地方还立着您的雕像呢。”
“八十年前我确实作为除妖师游历过……可是我真不记得你了。”
妹红搓揉着鼻子,不肯去瞧那人,只是望着云。
“这八十年来,我一边做着仙人的修行,一边在找您报恩。得知您在为不死而困惑,我在修行的旅途中,曾去往仙人的故乡,取得‘不死斩’,此剑据说是阎魔为了追杀取得过多阳寿的仙人所制,所以也称‘阎魔刀’。”
“这种东西我从没听过,怎么可能在仙人手上?”
“你们仙人是不是以为把阎魔的刀偷了就能活得更久?”天子插了句嘴。
“对呀对呀。”那人连忙附和。“为了报答您,我可是背叛了众仙人拔出此剑呢。”
天子凑到妹红耳边,悄声说:“我不知真假,我用绯想剑都捅不死你,这不死斩也不会太靠谱。”
“管她呢,反正我不会亏。来!你用这剑给我来一刀!”妹红直接把脖子伸向那人。
她拔出了剑,红色的绣黏满了剑身。
“恩人,我可要斩了。”
“快。”
那剑拖泥带水斩下,就磨断了几根筋,卡在骨头里。那人又像是在拉锯子,就这么拉扯,来回拉扯,花了几分钟,才磨到一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在狰狞的笑,血洒得到处,她锯得越来越开心了,终于她锯断了妹红的头,抓住妹红的一头白发拎起来把玩着。
“你可真是蠢狗一条。”
妹红的眼里看见了,那斗笠下藏着一对犄角。
“哦,你想说啥?抱歉啊,我把你声带碎了。不过没关系,你一会就长回来了吧。烫烫烫!”妹红的头发剧烈的燃烧起来,吓得那人直接把妹红的脑袋往河里扔。
“再见了,傻狗!”
“你不可能逃。”
她还想扮个鬼脸,吐舌头,再一转身却被石头绊倒,吃了一嘴泥。刚一站起,凌厉的气焰就劈砍过来了,她拿剑去招架,却被气焰的剑啃成粉末。
“果然是水货。”
天子又一巴掌按住她的脸,把她的后脑勺整个扣在地上。天子这才看清了她的角。
“你是鬼?”
整条河忽然沸腾了起来,鱼都翻着白肚浮出水面,汤中冒出了火人,是妹红。
妹红冲上岸,把天子撞到一边,擒住了‘鬼’的领口。
“你耍我是不是?”拳头就要落下,“你到底是谁?”
“藤原大人有大量,小人名叫鬼人正邪,也是被逼无奈,才来找藤原大人的茬。”
“哼,怎么逼你?我现在就取你命。”
妹红的右手燃起不会熄灭的火。
“大人,您杀了我吧,我也好交差,不干这事,她要杀我全家。”正邪支吾哽咽,又挤出几滴泪来,要是能能浇灭炎拳的火就好了。
妹红一把把正邪揪起,直接怼在树上。
“说,是谁叫你来这么干的。”
“我不能说,说了就会被杀全家。”
“说,不然我现在就去杀你全家。”
“我不……”
火焰点着了正邪的眉毛了。
“我说,我说,求您了,我说……”妹红一松开手,正邪就整个瘫坐在地上。
“是蓬莱山辉夜。我全说啦,没办法啦,大人您就把我当个屁放了,我好带着一家老小跑路嘞!”
“辉夜?辉夜!我没找到你,你先来搞我了!啊啊啊啊啊!她在哪!快带我去找她!”
“这,我,不能……”
无需多言,只要把正邪周围的一切都点燃好了。
“我明白啦,我明白啦,藤原大人,我这就给您带路,多活一秒是一秒吧……唉。”
正邪爬起,腿还装模作样地颤抖。摸了一把鼻涕泪,哼哧了几声,往竹林那头指点。
“这边。”
“别给我耍花招,我立马就能烧了你,你这辉夜的狗。”
“你去给她拴根绳子吧,她的气质很微妙……”天子跟在后头提醒了下妹红,妹红挥了挥手,“谅她不敢。”
正邪带着妹红和天子往竹林里兜兜转了几圈,转到午间的光挑破了晨雾,旁晚的星挤兑了太阳。
“情况不对。”
“我怎敢欺骗藤原大人您啊。”
“妹红,小心!”天子的话刚落,正邪就割断了隐藏的绳,弯好的韧竹绷直,释放出积攒的弹力,连接着绊绳,把妹红的脚缠住整个吊了起来。
天子不自觉往后退了几步,却踩到深坑里。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傻狗太好骗了。”
“你这辉夜的狗,我要杀了你。”
“没用的,这周围我都贴了防火的符咒。对,就是你自己往衣服上贴满的那种。”
正邪也坐到竹子上,压弯了枝条,垂到妹红的眼前。正反两张脸对视着。
“辉夜的狗,你到底要干什么?”
“话说,就算我在这里再转个两天你也不会生气吧。”
“你说什么,你这辉夜的狗,你根本不懂我仇恨。”
“对,我也不懂,你也不懂。告诉你吧,我根本不认识辉夜。”
“辉夜的狗?”
“看看,你刚刚不是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你才是辉夜的狗。”
“你到底要干什么?”
妹红嘶吼着,只能去质问。
“没什么,看你不爽过来整你而已。我也不知道辉夜在哪。你开心了吗?你这被拴着的狗,只敢在这吠,从不敢去咬的。”
“你再说一句试试?”
“狗!狗!狗!你把自己关在笼子里,天天吠着,‘要复仇!啊!要复仇!’,怎么能复仇,复仇之后,你是一点都没想啊,你就叫吧,只有接着叫你才觉得你自己活着。”
“不准,你,侮辱我的,复仇!”
“别费力去解开了,对于狗来讲,拴着才是最好的自由。别让辉夜见着你叫喊的样子了啰!”
“别把我晾着!”
天子从坑里爬起,拔出绯想剑斩去,气焰压倒竹林一片。正邪蹦跳着,转身反转了她和天子的位置,躲过了冲击,朝着天子的背吐着口水。
“啊,是无上的天人,请,您,来追我呀!”
天子挑断了妹红的绳,嘱咐了句不要在竹林里放火,跳上竹尖追向正邪。天子的速度很快,但每次一要够到正邪,位置就被反转,错乱间丢掉了方向感。
“我可以陪你玩上三年。如果你不渴不饿不睡的话。”天子放下了狠话。
“酒饮微醉,花看半开!此乃天人之则,天人大人,您该追我到一半停下才对。”正邪脚尖点着天子抛来的石头,在竹林间浮动。
“物极必反,盈满必亏!此为天人之道,天人大人,您可不能够着我啊。”正邪折下竹的枝条挥舞,那分明是天子持剑的样貌。
“你再学我试试?”
“天人教导,为天道之理,该舍即舍,诸行万事,不可背离。”正邪拿着竹的枝条,指向暮色中唯一的绯云。“您的腿一直陷在泥里呢,怎肯踏污了凉爽的云。”
天子停下来了。
“天人大人,您是不是要找个地方哭,那我找个地方好躲着您。哦,宝宝要哭啰。”
天子抬起了头,看向了那踩着自己石头的正邪,她玩腻了竹条,将它架在腋下,像是在等着天子说些什么。
“我拿你没办法,但是……”
“大声点,天人的教导我怎么听不清呢?”
天子猛吸了一口气,挪动了云不再挡住月亮,她叫喊的一瞬,像是有百只虎豹穿越山林,拉起群鸟的聒噪。
“老子操你妈!”
“啥?”
“老子操你妈,听见没,操你妈听见没!”
噪声裹挟着正邪,往她的每一个毛孔里扎去。天子直直瞪着正邪,就像小孩在玩谁先眨眼谁就输的游戏。正邪被吓到了,从石头上摔了下了,没来得及抹掉嘴里的泥水,疯似地跑了起来。天子依旧穷追不舍,嘴里仍是念念有词,重复着“老子操你妈”,那气势就是要把正邪的耳朵揪着来念。正邪转身往人类村里跑去,混进人堆里或许还有溜掉的机会。可她也得罪了村里许多人了,不一会追赶她的人就攒成了二十来个,也好,这样那个天人就不会太乱来伤了人。她跳上房顶,越过一条条巷子,一个空翻受身,跃入了杂物堆中。等她探出头来,确看见了绿发的和粉发的两个。
“你是谁?”那个绿头发的地藏问着。
“我就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中年男人,每天靠在认识的人面前装孙子为生,请您二位行个好,千万不要把我交给外面那些追我的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正邪糊弄着,却发现那三眼的粉发妖怪正打量着自己。
“你……你那只眼在看什么?”正邪慌了神,在杂物堆里爬着,捡起垃圾砸向三眼的妖魔,赶紧跑了。
“觉,你看出什么来了?”
“原来如此,真有意思啊。”
三眼的妖魔在计划着什么。不一会天子和妹红也挤入了这巷子。
“该死,跟丢了。”气急的妹红吐了口痰出来。
“喂喂,在这边!”三眼的妖魔朝妹红挥着手。“我知道那人的下落,你们是在追鬼人正邪吧。”
“快告诉我!”
“唉,哪有这么吼来帮忙的人的。这位呢是四季映姬·亚玛撒那度,嫌名字长可以叫姬,是前途大好的地藏哦。我叫做古明地觉。”
“藤原妹红,”妹红拿大拇指戳着自己,又点向天子,“比那名居天子。快告诉我那人去哪里了。”
“啊啊……太糟糕了你这人,你今天得请我一顿,否则你是不想找到了。”
“你!”
“你考虑一下吧,是现在花点时间招待我,还是一辈子也抓不到她。她的藏身之处可是相当诡秘呢。”
“走吧,我知道吃面的好地方。”天子给打了个圆场。
“姬,你也来。”
四人来到高高酒楼门前,天子刚一踏门就被小二拦住了。
“我是欠了你银子吗?”
“我们这里……不太欢迎没有酒德的客人。”
“我没醉。”
“想必老板也不会和钱过不去。”觉给妹红使了个眼色,妹红掏出点碎银,塞到小二怀里。
“有钱真好啊。”觉打着哈哈,进店上楼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了。
觉倒是一点不客气,张口就是十碗面,所有人都盯着她是怎么把面全给塞进那小胃的。
“呼,嗝。好吃,没饱,下次点二十碗。”觉用手抹掉了满脸的油,又把一手油腻往天子身上抹去。
“真是羡慕,天人不染尘的衣服,好方便啊。”
天子不语,只是嗦着面。
四季映姬不安着,紧盯着碗。
“吃完了,快告诉我鬼人正邪藏在哪!”
“别那么急嘛,我知道的,知道的呀。”三眼的妖怪站了起来。
“那是天邪鬼,是一种喜欢模仿他人,或者把别人的动作反转来捣蛋的妖怪。你要去追她,她那么臭的嘴,估计又会动些肝火吧,何必呢,不老不死的蓬莱人。”
“嗯?”
“藤原氏你也是老练的家伙,咱也不瞒你了,咱是读心的妖怪,我只是惦记你兜里的钱。”
觉食指和拇指摩挲着,那是世界通用钱的手势。
“咱和你不一样,咱是要攒棺材本的,你行侠仗义那么多年,攒了些钱也没什么大用吧,赠我一些,把那些财宝当荣耀挂在山洞里强。我会帮你抓到那天邪鬼的,保你耳朵些清静,大家都高兴。”
“成交,我付……”
“多了多了,那数够我办葬礼了。三天之内,我就把天邪鬼给你捆来。姬,我们走吧。”
“等等,觉,你说她是天人?”四季映姬按捺不住了。
“对啊,这位比那名居天子是如假包换的天人,顺带一提,她能判读灵魂的颜色哦。对了,姬,你一直很好奇我是啥色吧?你一老说我的灵魂浑浊不堪,也只是黑单色无聊的东西。来,天人。”
觉把自己的脸往天子的脸上凑去,挨得很近了,又来了句,“好像是要把屁股递给你吧,那怪不好意思的。”
“泥巴和石子浑浊的颜色。”天子答到。
“比那名居天子!汝可知……”四季映姬猛拍桌子,像是手里有着惊堂木,把碗里的汤都震了出来。
“咳咳咳!咳……咳……嗯哼!咳!”天子七扭八歪,清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又把椅子的位子挪正,拿手托着下巴,终于是正眼瞧上四季映姬了。
“你,刚才说啥?”
觉赶紧拿肘子偷偷顶了顶四季映姬,四季映姬这才缓过神来,正色道:
“天人大人,我有些话对您说。”
“噗嗤,哈哈……地藏你随意吧,我唬你呢。名居守虽是地上的神,可管不着地府的事,再说,我也没那么小气。阴曹地府里尽是正直的人,正直的你会当上阎魔的。”
四季映姬歪了头,看见觉也是在笑,是她俩合了伙。毕竟石面的地藏,仍是板着脸,她接着往下说了。
“吾所见之天人,或黑或白,其魂无一不均匀,皆为初之纯色,入世即渡人,出世为空门。汝之灵魂,虽吾仅辨黑白,其已斑驳。呜呼,天人亦五衰,望是时,非吾审汝,吾不知夺汝何罪。”
“那你可放心吧,我天生无罪!”
“汝……”
“走啦走啦,别管了,姬。”觉拎着四季映姬的后领,拉着她望楼下走。“先帮我赚钱,那才是要紧事呢。”
“觉,不能……”
两人刚一下楼,就望见巨大的白练垂下,那上面写着苍劲的书法,每一笔的拐角像是能杀人的锋。那上面写着:“操了鬼人正邪的妈”。
“胡闹!”
四季映姬刚想上楼撤了这字,又被觉拦住。
“哎呀,姬,您就别管了,早点把天邪鬼抓住,就能去掉那不雅的字了。来来来,咱俩加把劲。”
高高酒楼的楼顶,天子刚刚向妹红借了笔钱,把它赠给了老板。
“老板,这字挂三天不准撤下。”
“行,客官您这墨宝……先不论句意,但单字拎出来皆属上乘,想必是自幼练了多年吧。”
“对,我爸教的。”
“都说字也家传,犬子写字同鸡耙,令尊定是书法家吧。”
天子摆了摆手,同妹红一同倚着栏杆,妹红又在盯着月亮。
“喂,天子……我以为我们会合得来,是因为,我不喜欢当蓬莱人,你也不喜欢当天人。”
天子转了个身,拿脊背倚着栏杆。
“我真的非常非常非常喜欢当天人。”
“真的吗?”
“他是绯云的子嗣,她是极光的女儿,他们相爱,他们抚育的我,定是无羁的旅人。比那名居天子,出生起就热爱着一切。”
“真的没有说谎吗?”
“我从来没有说谎。”
四
“我要寻的仇家,她的名字叫做辉夜,她逃到了月亮上。”
纯洁的月人讨厌着一切污秽之物,但他们又是宇宙中害怕孤寂的生物之一,总要和其他种族通点声音。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找到她。”
挑来拣去,地球上的只有天人可堪一交。毕竟,天人的足不会粘泥。
“我要复仇。”
天人与月人间差遣的信使,就是被称为“龙宫使”的妖怪。
“我愿意付出一切。”
天子和衣玖就看着妹红慷慨陈词。
“长女大人,我是不建议管这位朋友的事。我也只会劝她放下。”衣玖边说着,边振下了衣袖的灰。
“永江家的,你先回去吧。”
“嗯?”
天子搂起衣玖的脖,抽下羽衣的绸缎,缠在了自己身上。
“跟我爸说,我要再游历一段时间。”
“我明白了,长女大人。”
衣玖踏着空气,泳上了云层。
“那家伙真的是擅长读气氛的人吗?”
妹红看着衣玖离去了,问到。
“很没有人情味吧,毕竟她是妖怪。”
“龙宫使是妖怪?我以为她也是天人之类的东西……”
“光鲜亮丽……先别说了,来谈谈你的计划吧,‘朋友’。”
“说得我在这里陪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套你近乎利用你复仇。”
“不是吗?”
“哈哈。”
“我只能先带你去天界。”
天子伸着懒腰,羽衣也顺着延展,她的脚从泥里拔了出来,她漂浮着,就这么躺在空中了。
“哈~现在得想办法祛除你身上的污秽。”
“怎么,怕我污了天界的云?”
“不,天人是不在意污秽的,他们什么都不在乎,在意污秽的只有蹩脚的仙人和洁癖的月人。那东西会给他们带来的有尽的寿。不过脏成这样的你是我是第一次见。”
“我估计是那女人的药导致的。”
“你从现在起进行天人的修行。”
“嗯?”
傍晚,妹红烤好了鱼,撒上了当地的辣子,刚递到嘴边就被天子一筷子打下。
“现在你只能吃晚霞。”
天子掏出一团云朵,不由分说就塞进了妹红嘴里。
“唔……什么味都没有。你们天人就吃这东西。”
“不,这是给仙人吃的,他们想隔绝味觉的欲望,同时修炼舍食。但仙人终究是难悟,‘不用吃饭就能干活’,这样的欲望可比舌头的欲望要贪婪。”
“那你给我吃这个干啥?”
“涮你的口!”
云霞塞进胃里,可能一个屁就给放完了,夜里的妹红饿得不行。两人山野卧地枕头天。
“喂,帮我给忙好吗?叫那些蚊子不要来吸我的血。”
“忍着。”
“你肯定拿修行糊弄我,仗着天人可以与动物交流,看着蚊虫咬我偷笑。”
“我从未与蚊虫交流,我敞开心怀,给它们端上我的肉体。它们悟了,便去咬你。”
“哼……”
哪天妹红一拳打到天子身上她就知道上当了,那金刚不坏的躯体哪是蚊子那吸嘴钻得进去的。
妹红肚皮内外两边都难受,翻来覆去。去问天子,天界到底有哪些美食解馋。她说,你想吃什么,那里全都有,那里的食物永远保持着最美的温,酥脆的永远酥脆,筋道的永远筋道……想吃什么,伸手就拿到,但是,天界的食物,不是用舌头品的。
妹红也没追问,那怎么吃呢?因为得到的一定是“你自己悟”。
哪天,天子把妹红拉进了酒馆。
“今天我们练喝酒。”
“那没问题,我蓬莱人,永远不会醉,抵御贪杯的欲望简简单单。”
“不行……你得微醉,你一定得微醉。”
说着,天子敲着桌子,点了几碗白酒。
“开始喝吧。”
她喝了多少已经没数了,那强迫症的小二都数串了妹红上厕所的次数。
“有醉意了吗?”
“没有。”
“那太糟糕了。”
那膀胱的酸味到底是不是醉,妹红思索着,天子终于让妹红走出了酒馆。
天子和妹红登上了鱼嘴山,她把衣玖的羽衣洒在空中,像易碎的琉璃浮动。妹红轻触了羽衣,止不住的下沉。触到尘土之前,天子把羽衣抓起,系到了妹红身上。
“试着只靠羽衣的浮力穿过玄云海吧,那上面就是天界。”
天子把妹红推下了山崖,妹红打着滚,扭断了脖子,喷出些红色,染污了羽衣。
“啊!你……”
“让我再试一次。”
妹红刚把脖子拧正,身上的羽衣就被抽走了。
“让我再试试吧。”
“不行,你不到位。现在我要去极北以北,取那里的凝固的云来洗涤这件羽衣。你再参些时间吧。”
“你要去哪?”
她消失了,妹红参了半天她的意思。
“尽是扯淡。”
妹红悟了。
天子回来了,带着洁净的羽衣。妹红也说她准备好了,穿上了羽衣。
“你要去的地方是天界,位于玄云海之上的非想非非想天处,二十八天之一,即是至高天。”
“那个地方它是存在的吗?又或说有比它更高的天?”
“下乘。”
“天有顶?”
“上乘,天有顶。”
天子松开了妹红,她浮了起来。她忘却了思考,却能躲过云中的雷,等她回神,已在顶天。睁开眼,是无尽的花海与温暖的光,太阳与月亮都挂在天上,妹红伸出手去比,一掌都盖不住那巨大的圆。
“这里是……天界?”
“天界。”
天子就坐在不远处的花中,衣玖的羽衣绕在她的身上。
“天界永远在开宴会,或许有月人会来参加,你自己想办法探点消息吧,之后我就帮不上什么忙了。”
“比那名居……再陪我些时候,我不懂天界的规矩。”
“天界没有规矩。”
“你走那么快是要去哪?”
妹红追上了天子。
“我得去……找我爸,我该去见他了。”
“不必那么着急吧。”
“他该不耐烦了。”
“你竟然还会在意别人不耐烦?他顶多就大你三十来岁,比起你和他渡过的时光,是不足道的。”
天子甩脱了妹红的手。
“你自己最清楚了。”
天子走远了,妹红摸出了藏在怀中的“蓬莱玉枝”,当然,是假的,是她父亲的遗物。
正如天子所说,天界永远在开宴会,却从来没有热闹的感觉,或许是这天太宽到稀释一切了吧。
妹红挑了个位置坐了,把玉枝放到桌上,那是辉夜想要的东西,月人应该会对它有些反应吧。
曾有五个男人向辉夜求婚,其中之一就有妹红的父亲,他被要求到往东之东折来蓬莱玉枝。他是机灵的人,将钱财献给了神佛,取得了雕玉的刀。在无人的荒野,建起工坊。又聘请了六位匠人,不休不眠的雕刻,造出来了这瞒过辉夜的玉枝。他装成风尘仆仆的样子,对辉夜献上了玉枝。要不是欠了匠人的钱,他们来讨债露了馅……妹红的父亲陷入了长久的羞愧中,终是逃去山野死掉了。
这伪造的玉枝妹红留着了,这毕竟是她所有的家财,从此妹红有了攒钱的习惯。
妹红就这么杵着,她瞥见天子,羽衣已经不在她身上了。她正和那胡子拉碴的父亲在另一桌饮着酒,他们微笑着。妹红望了一周,发现周围的一切天人,都是那样的表情,宁静的表情。
“真好啊……天界”
单翼的女人坐到了妹红旁边,她手挡着嘴,紧绷的脸,像是一直在克制说话一般,咬紧牙齿。她捡起了桌子上的玉枝,就一直盯着,一直。
妹红夹起根鸡腿塞进嘴里,好来掩饰自己的不安。她嚼了又嚼,嚼啊嚼……那鸡腿竟然没有一丝的味道。妹红赶紧又吮了口自己的指头,那是咸的,妹红的味觉确实没有问题。
那些天人确实是在优雅的进食。
“蓬莱玉枝已经被污成这样了,地上发生了什么?”
一张纸条递了过来,月人里有哑巴?
“尊敬的公主的使者,公主带来了什么话?”
妹红没有应对的话,只好沉默。
“是要我回到地上,去见见公主吗?”
辉夜还在地上!妹红的复仇可以继续了。
单翼的月人将玉枝收进了怀里。
“公主的意思我收到了。”
“嗯?”
妹红想偷笑,硬是憋着了。要是笑了出来,相当于耻笑了在天子手下开悟的自己。
“公主的使者,问些无关的事情,那个孩子,活得怎样?”
风拂的琴忽而变了奏,喧闹的音色哗啦传来。天女们作舞的台给清了场。那台上满脸胡渣的‘女人’?是天子的父亲?
那是酒的红晕,还是艳抹的脂粉?妹红是不会醉的,那一定是醉得不轻。他穿着舞女的绸缎,魁梧的身材却系不紧,褴褛的裙中伸出一只毛腿。手像是被抽了骨,上下扭动。这又是哪门子的天界舞蹈,滑稽。
“噗嗤……”妹红不雅的笑总算喷了出来,她马上又吞回去了,因为就她一人的声音突了出来。
天子的父亲倒了下去,原来是天子在背后挥舞她父亲的手臂。
“你们为什么还不笑呢?该笑了啊你们……”
妹红又环顾了那些天人的脸,依旧是那样的微笑,宁静的表情。
“你们……为什么……不笑啊……为什么?”
是哭腔?
天子扶起了醉酒的父亲,在一片宁静里退去。
……
“比那名居!你在哪啊?”
妹红在花海中寻着,看见了那异样的红,那是龙宫使的飘带。
“明明我费了好大劲才灌醉他……他们,他们!”
天子抹了抹眼角,衣玖悄然把羽衣围在了天子的脖子上。一滴泪又要滑落,天子赶紧去接,没让那盐水侵在羽衣上。
天子浮了起来,转过身,抱住了衣玖。
“你为什么不和我们……是一种东西。你又为什么是妖怪呢?你这条臭皇带鱼……什么又是‘地上的陋习’,天人们又……”
“长女大人,别说了吧。”
妹红这才明白,永江衣玖不是不会读气氛,而是,她只讨好她想讨好的人。
五
在后人的口耳相传中,曾经有一个觉妖怪,身高不过五尺,粉发,蓝衣,有三眼,能读心,贪吃,性情豪爽,活跃于妖怪之山和人类村落之间,做着买卖情报的工作。她凭借着得天独厚的读心能力,靠着所做的工作赚了不少钱;自然也因为自己的能力和工作,招了不少人的忌惮与厌恶。
“你给我滚!你这烂透的家伙!”
“好啦,别害羞啦。”
觉把正邪按在地上扭着,扯起绳子捆着了正邪的手。
“区区绳子怎么缚得住我,吾名正邪,生来就是天邪鬼!”
“还挺蠢的,怎么?不模仿我?”
“你令我作呕,三眼的妖怪。”
“有气势是好事。”
觉把正邪扯起,从背后卡着正邪的肩关节,推搡着前进。
“走吧,天邪鬼。”
“你要带我去哪?”
“你得罪的人之一。”
“喂!那边的地藏,你就这么看着邪恶发生吗?”
“我只在对岸呼唤,渡人向来是要她自己渡来的。”
“汝只是个堂而皇之的自私鬼!”
四季映姬抹掉了脸上的冷汗。
“你怎么那么多话呢?”
觉把正邪的手臂往上抬了一寸,反拧的关节咯吱响,生疼。
“三只眼的妖魔,你到底要把我拉去哪?”
“就……把你送去给藤原打一顿,我好拿钱。再差一点,我就攒够钱去地下隐居了,你就当帮咱一个忙吧!”
“不要!”
那自然是顺不了正邪的意,反捆双手的正邪被扔到了妹红面前。
“哼,你还真是可怜。明明永生不死,却只想着复仇?复仇之后呢?自杀吗?真可惜啊,你连自杀都做不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人把你带到我面?”
“当然,我现在就在你面前说一遍,你就是狗,哪怕你喊着要复仇,也只是被你记恨的人拿着绳子拴柱的狗……”
那板凳披头盖脸的砸下,要把正邪的角都砸进去了。
“我不许你悔辱我的复仇!那个人不配让我当狗!她应该给我当狗赔罪!”
“藤原氏!”
地藏的手扯住了妹红的腕,蓬莱人转过头,瞪着阻拦自己的地藏。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钱已经给你们了,该去哪去哪!”
“只是想知道,藤原氏为何如此纠结于复仇。”
……
鼻青脸肿的天邪鬼蜷缩在墙角,妹红拎着板凳的手都脱臼了。觉妖怪和地藏也厌烦了这光景,嘱咐了不要在村里放火之类,早就离开了。天子没有敲门,进了夺走了妹红的板凳,坐下。
妹红甩了甩膀子,骨头复位了。
“好了,该放她走了吧。”
“你懂什么!你这饱衣暖食的天人!”
“你在拿谁撒气呢!”
“你这崽子!”
“崽子?”
“你这浑噩着过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六百年,七百年,八百年,九百年,一千年的崽子!我变得不老不死,被当成怪物厌恶,在躲躲藏藏的旅途里阅尽了人与妖丑恶。这都拜辉夜所赐啊!你知道吗?辉夜就在这地上!辉夜没有回月球!我要……你什么都不懂!你从出生起就拥有了想要的一切,你还是不高兴,你是什么都不想要,你该去死才对。你这矫情的长女大人!”
“对啊,你这私生子没吃过糖吧,藤原氏。”
妹红一拳抡向天子的脸,把自己的手硌烂了,她继续用拳打着天人的脸,指头的一节节错裂开了,指甲盖翻起。自然,对蓬莱人讲,这依旧是无关紧要的伤。
藤原妹红是不该有姓的私生子,从未被寄予期望,就连父亲仅剩的爱,也被分走了。
“够了,我厌了,我们最好不再相见。”
“没人管你的。”
妹红没有摔门而出,这或许是她剩下的气度。
天子给正邪松了绑。正邪刚想说些什么,被天子扇了一巴掌。
“你的气质和行为相悖呢,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给愣住了。”
“就凭你这装模作样的天人还想看穿本大爷。”
天子又扇了一巴掌给她。
“我会要你好看的,该死的天人。”
“没人在乎的……”
整个屋子只留下正邪一人舔舐伤口,天子走远了。
某日,天子又在高高酒楼点了杯酒,把一大把钱塞给了小二。
“客官,您给我这么多钱,也不能再胡闹啊。”
“没说是给全你的,帮我把这笔钱转交给藤原妹红,我欠她些钱,应该是有余的,剩下的你再拿。我不会再闹了。”
“明白嘞。”
天子刚找个位子坐下,一张脸就从房梁上垂下,倒挂着正邪的眼睛和天子对视着。
“那天界,这样看和地狱何异?”
“你不喝酒吗?”
“我打听到了,你的母亲是极光的女儿。那个传说,在极北以北才听得到。极光的女儿,总伴随着极光的帷幕,在雪茫里出现,追逐她的人永远都只能看见雪花里拼凑的影子,在光芒中消失不见。当地人说,消逝在极光里的人会去往天的另一端,其实冻死了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吧。扯什么极光的女儿,那就是雪女对吧!”
“嗯,那又怎样?”
“你的父亲也不是什么正经天人吧,绯云的子嗣,仅是不知道旁系几代名居守的血脉,陪同名居守神官插下要石,争取了些功绩,全家就跟着鸡犬升天。所以你啊……”
“又是哪里的野种呢?”
“嘁。”
“传说没有说……那个孬种一样的男人追逐着极光,越过了腾起的山峰,凿穿了太古的冰岩……直到天源之处,拥抱了极光。最劣等的爱情故事都不会让他们善终的,最俗套,最俗套,毕竟雪女是妖怪嘛。”
“那挺无聊。”
“我是哪里的野种?那个誓不娶她人的男人最后总算是担起长男之责了……不过他依旧是没娶……我又是谁呢?”
“哦豁,那你无敌啦,你这不知爹妈是谁的孤儿!”
“攻击一个人的时候,侮辱他的长辈毕竟最顺口,从古至今都是如此。”
“你说什么?”
“你的气质和她很像。”
“什么?”
“我说的是,天探女,别装傻了天邪鬼。”
“呸!”
正邪一口唾沫啐到天子脸上,从房梁上跳下来,打了个滚,下楼跑了。天子想着答应过小二不闹事,也就不追了。
六
玄云海之上。
“比那名居地子!”
那男人刮干净了面,穿着正装,面对着他的女儿。
“不准叫那个名字,混账老爸!”
“今天我们把家账算一下吧!”
天人的双拳触碰,把天盖震碎了一角,两人的血把云染成绯色。
天人的血,对妖怪来说是剧毒的,但对于修行的仙人又是大补的珍品。实际上,先不说遇见天人本身的概率就很低,划破天人的皮肤,取到血更是难如登天,仙人的仙市里常有假冒的天人血,应运而生,也有懂评鉴的老仙。
然而,这对父女的血,并无二致。
间歇泉之下
藤原妹红正端着二十碗面循着路,忽然背后一把匕首扎进她的腰子,她感到昏昏沉沉,和汤碗一起倒下去了。
模糊中又听见了些声音。
“恋,你不要再这么做了。恋,你听进去了吗?”
“好的哦,姐姐……”
“请你安息,路过的无知者,不要再往黑处走了,我会将你送往有光的地方埋葬的。”
妹红意识恢复的一瞬,立马铁锹又像雨点般落到妹红头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藤原啊,藤原!给我忘掉,给我忘掉,忘掉!”
妹红的脑袋被捣成稀碎,复原也只是几分钟的功夫。妹红好不容易站了起来,抬头望向了粉发三眼的妖魔,和她身后绿发……
“我闲来想找找朋友叙旧。还有念想你的人,给你点了二十碗面。”
“啊,还真是多谢啊,她应该干到阎魔的位置了吧。藤原……那些洒地上的面,我会吃干舔完的,那种实在不雅的吃相你就别看了吧,你回到地上去吧。”
觉扒拉了眼皮半天,才瞪起精神的眼。
“你好像不复仇了?”
“放下了,顺其自然,才是自由。”
“挺好……挺好……是正确的选择啊。“
“那个,是你妹妹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恋,住手啊,啊恋。”
无意识间,妹红的肚子又被划开了,妹红赶紧兜着,血才不至于又洒了一地。
“我得接着照顾她呀,你……回去吧。时候到的那天,我回去和地上的他们道别的。藤原……帮我筹备一场葬礼吧。”
妹红心想:
原来这世上出生的每一个人,都不是无羁的。
(加分项目: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