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身心亚健康的人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在宛如囚笼的水泥屋里,坐着两个男人。

而倚着门的堀川雷鼓则在嚼手中那碟带壳毛豆。

她怀中尚有一小瓶没开封的酒。

啤酒(beer)。

 

『梦?』坐在角落的黑衣男人瞥了瞥门口的付丧神。

堀兹姆利巴乐团在红魔馆的演奏会刚刚才结束,随着两个男人回到此地的堀川雷鼓却完全没有坐下来放松的想法。黑衣人倒是无所谓。尽管整个人都已溶入屋中的阴沉,他也无所谓。

“是啊,梦。”他对面那位无色的男人则仿佛一句梦呓。

“一场以为自己决定过什么,然而事实上什么都没决定的梦。”

『嚯,看来是一场印象深刻的梦。』

“唉,不过是一场一事无成的梦。”

这里是身心亚健康的人。

『那么你为什么现在想起来要说昨晚的梦话呢?』

“你是不是受露萨娜的音乐影响了?”雷鼓问。

“没有。”无色的人说,“我只是在红魔馆的大图书馆随便找了本书看。书名我没有特意去确认,内容大约是记载某人事迹的传记。假使两位要问感想……反正我在看完后就把那书送回了书架的最底端。”

 付丧神说:“我认为被你丢在旮沓里的书挺可怜的。”

『就当是这样吧。』

“就当是这样吧。”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思考,我活到如今究竟有没有过想要做的事情?又为此做过些什么?”

『这是两个很玄奥的问题。』

“或许是这样。有的人期待改造世界,有的人觉得现在便好,有的人复仇之火炽烈,有的人唯有一心念着逃离。然而不拘是谁,在跨越第一个问题以后,都要面对第二个问题。”

『可惜我不是哲学家,我仅仅是一名身心亚健康的人。』

“可您做出判断了。”

『我如果能回避做针对这类话题的价值判断的话,那我就不再是人,而是一头能利落地跳踢踏舞的特立独行的猪。』黑衣人脸上泛出的是谁都看不到的笑,『世界确实有点可恶。』

“踢踏舞,我会跳哦。”雷鼓细细地吃着毛豆。

『你会让帕秋莉酱跳踢踏舞吗?』

闻得此语的堀川亦不言语,默默地将嚼碎的壳与毛豆咽下。

『你会对那群校园霸凌者做些什么吗?』

无色人说:“我理当毫不犹豫地说‘我会’。”

『‘会做’,接着答‘我去做了’,这才是试题的标准答案。还请记好,考试要考的。』

“……抱歉,这种标准答案我答不出来。”

『话说,反抗校园霸凌者不是件很酷的事么?既能扬眉吐气,又能伸张正义,人们还爱看这类桥段。你没有错。』

“在反抗的那一刻,世界就已然失衡,这意味着只有反抗才能维持平衡。打倒一个容易,打倒十个也有办法,打倒所有人我办不到。虽然英勇抗争的身姿十分美丽,但我依旧敬谢不敏,毕竟我不肯在这件事上说谎。”

『哪怕说谎能令自己更轻松?』

“因为谁都可以是霸凌者,是故谁都找不到霸凌者。”

『说得很好,但没有意义。你连第一个问题都没有越过去。』

“啊……”

『很多人说着要兼济天下或者独善其身。看看,多么耀眼的灯塔呀!人却根本不清楚自己说的目标何在。在某种意义上讲,这的确是人类富有智慧的一种体现。归根结底,猪是不会建灯塔的。』

『而人是会忘记方向的,更不用说美丽的方向。』

 

——我好痛苦。

来自一名心灵呐喊着痛苦,却没人觉得ta痛苦的身心亚健康的人。

包括ta自己都很少这么想过。

 

无色人回想起先前在大图书馆翻阅的那本书。

那本传记名为《帕秋莉·诺雷姬》。

传记里记载着“帕秋莉·诺雷姬”迄今为止经历的许多故事。按道理讲,读者阅读时应该不会觉得有多无聊。可是,怎么说好呢……若要将书中的“帕秋莉·诺雷姬”与当下红魔馆中的那位七曜贤者对应起来,难度恐怕不小。

——为什么本应绽放的鲜花会忘记自己的色彩呢?

在解开这一疑问以前,他完全无法把书中人与书外人联系在一起。

同样,他亦难以将自己与现实联系在一起。

昨晚的梦,那场空虚且无聊的梦。

只不过是不想为“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种话背书而已。

杀死未来的自己的梦。扼杀不存在的理想的梦。

自己的梦想在这个世界真的能存在吗?美丽吗?

自己还真是有够不成熟的。

 

『因此我之前便强调过,这是两个很玄奥的问题。也难怪你会想起那样的梦。』

“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依稀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这么几句话。』

黑暗中的黑衣人不知是躺着还是如开始那般坐着。

『人类肯定是无意义出生的,无关系的生活着,无价值的死去的。』

『因为世界是不需要什么目标的,因为人生也不需要目标的啊。』

“这段话很中二。”

无色人补了一句:“但我不得不承认,它饱含痛苦。”

回忆过去的黑衣人除开黑,便一无所有;而如此解说的无色人脸上亦毫无痛楚之色。付丧神碟中的毛豆则快被吃完了。

她间或会说上一两句,然而此时她不会做任何评论。

『痛苦?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只是想告诉你,世界本就有值得憎恶之处。它是比人血与红茶还要复杂的饮品,你只有喝的份,没有拒绝的份。每当你自信地以为拒绝了它的一次推销的时候,你就越容易忘记你是全身被泡在里面的。』

“这说法不是更糟糕了吗!?”

『对你们而言,哪里有比无力逾越的问号更糟糕的东西呢?』

“怎么没有?比如只要作者想要处理便能圆回来的文艺作品。”

『喂喂喂,我可不建议你提这个哦。不然许多想从jump系漫画中寻求满足的作者和读者们会来跟你拼命的。』身为热血漫画拥趸的黑衣人反倒大笑起来。

“求不得终究是苦难。即便不断地追寻精神上的道标,假装自己有目标,假装自己有充足的勇气和行动力,那也不过是……”

无色人的梦尚未褪色。同时无颜色可以褪去。

“一场以为自己决定过什么,然而事实上什么都没决定的梦。”

这里是一位身心亚健康的人。

 

窗外尽是不必当真的花花世界。

微风拂入下午的大图书馆。

帕秋莉在发掘自我。手边是日记、传记、书与问题。

为什么美丽的东西不能保持它应有的美丽?

为什么自己没有那份应有的美丽?

自己又是何时舍弃了心呢?

好多的为什么,亦有好多锥心之痛。

幸运的是,人在发掘自我以前,自己往往是被严严实实地埋在土里的。

与此同时,远方食完毛豆的雷鼓却在试着打开那一小瓶啤酒。

咚咚擂鼓的激情早已过去。

无关心。

 

“不能说这些皆为虚伪之物,可意识到这点就是会让自己觉得浑身不自在。”

无论如何拒斥,都没有用。想方设法去接近,又遥不可及。这一堪称必然的状态导致无色人与黑衣人的轮番问答不过是在彷徨中寻求片刻的安宁。这几乎是在场三者的共识。

『嘛,反正我说的也只是些废话、谎话与无聊的话。』

正如那本《帕秋莉·诺雷姬》所记录的一般。

『可惜我不是哲学家,我仅仅是一名身心亚健康的人。』

『我只能说,不要放弃你的梦。』

正如诸多热血王道漫画所讲述的一般。

“您的意思是接着睡?”

『随便你怎么理解了。前提是你睡得着。』

既然是这样,自己该怎么办呢?无色人心想。

他自觉自己的痛苦是难以名状的。

这一系列的问题跟反智并不一致,因为主张反智很多时候起码也需要有相应的智力。

而谁都不知道“清醒地认知到自己什么都没有”算不算得上是清醒,更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处于“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畸形状态。

很多人只知道: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传记中的“巴瓦鲁”那样目标明确且能为愿望燃尽自身的。

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书里的“蕾米莉亚”那样能够操纵命运且得到安心的幸福的。

人们的认知便是这样。

然而总有不愿意就此放弃的人。他们不想逃避,亦绝不逃避。

因此,人类的旅途亘常有一个问号,伴随着伤痛、遗忘和踌躇。

是故,至今仍然有人会提问。

我活到如今究竟有没有过想要做的事情?

又为此做过些什么?

不想为“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这种话背书难道有错吗?

自己的梦想在这个世界真的能存在吗?美丽吗?

以前有人问,此刻有人问,以后也会有人问。

 

但闻无色人一声无色的叹息。

“我确信了,我活得不如一头猪。”

『你已经相当勇敢了。』

“的确如此。”喝完啤酒的雷鼓甚至打了个嗝。

至于摄取的嘌呤的含量,她根本不在乎。

 

 

 

(三创对象是《月影归于寂静》,本文不选择任何加分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