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境
世界一片空灵,身体仿佛翱翔于云端之上,世间万物皆是如此之透彻,宛如已经了解这尘世运作的规律。
这便是大彻大悟之境吗?
是伪物。不知何处传来这突兀的声音,听不出是谁,辩不明方向,夹杂着窸窸窣窣老鼠的响声。
是魔境。这一次,好像能微微听出来一点方向,来自下方,那深邃的声音,更像是来自地狱,老鼠的响声更加嘈杂了。
成美低头向下看去,不知道这云端之下,是何处有鼠,是谁在说着这些令人不快的话。是一片泥泞之地。原来和煦的日光,洁白的云层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磅礴的雷雨与令人难以呼吸的低气压,僧衣已经被泥土所浸染,从额头流淌下来的雨水也模糊着视野,成美的姿态也从飞翔于天际的舒展之姿变成了跌坐在这泥地上的样子,双手撑地,身上隐隐作痛,仿佛被人打倒一般。身旁喧嚣的人群说着污言秽语,让人难以忍受,但是成美想抬头辩驳几句,就人更用力踩到了地上。老鼠似乎开始在撕咬着身体,让人痛痒难忍,但是又看不见鼠在何处。
“哪有什么末法时代,哪有什么神灵,即便是守矢家的风祝,也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该去上学的小女孩罢了,更何况你这个假冒的地藏像,一个妖怪让人相信佛法,可笑,呸。”
屈辱与不甘涌上心头,可是又毫无办法可言,妖怪的力量仿佛已经流失殆尽,成美什么都做不了。真希望这是个梦啊,如果这也是修行的话,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呢。
“原来打坐的时候也能睡觉吗?”喧嚣的人群中传出了不和谐音,不对,不是来自于人群之中,而是来自于外面。
又是那个梦吗。成美睁开眼,终于从那个噩梦中挣脱了出来,但是那一切依旧历历在目,令人作呕。不知为何,从那一天起,打坐,似乎称为了一个难题,心灵仿佛永远静不下。虽然已经醒来,但成美还想就这样坐着发会呆,让心平静下来,而且老鼠并未离去,反而越发的深入,疼痛由外转内,烦躁之情油然而起。
“怎么了,成美,睡傻了?”魔理沙的手在成美面前上下晃动,想看看双目涣散的成美有没有真的醒来。
“啪”
魔理沙的手被成美抬手打开,因为梦境中怨气和疼痛的烦躁,动作有些粗暴,把成美自己也吓了一跳,刚要解释,却被魔理沙先开口了。
“看成美你这样子,一定是做了噩梦吧,你以前每次做噩梦都是这副鬼样子,不理人,你这个睡衣后背都全部湿透了。”魔理沙似乎凭借经验看穿了成美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成美并没有接魔理沙的话茬,反而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还有,你是怎么进来的?”
“哎呀呀,不要这么冷淡嘛,你我做了这么多年邻居,应该也明白进门对于我来说不是轻而易举吗?”
“哼。”成美对魔理沙的话不置可否。或许对于魔理沙说,没有什么进不去的地方。
“不过谁给我提供的消息,抱歉,不能告诉你,因为那个人三令五申的说过不能泄露她的信息。”
“是阿拾吧?”已经从梦境中彻底清醒过来的成美,毫不避讳魔理沙的在场,褪下已经被冷汗所浸透的睡衣,在衣橱前面换上了干净的睡衣,从镜中魔理沙的表情里可以看出,自己没有猜错。无形之鼠和往常一样并没有离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离上次见面有多久了,12年?”作为曾经的挚友,魔理沙对这场景司空见惯,没有丝毫的回避,同时没有去回应成美的反问,岔开了话题。
“不知道,时间于我如无物。”
“确实,毕竟从我们被强制送到学校学习起你就消失了。”
“那种地方,只不过是浪费时间。”
“你只是在害怕吧,自从那天起,你就开始本能的躲避着人群,不再是那个和早苗一样敢于当众宣扬佛法之人了。”
“我,只不过是累了。”
“哦,仅仅是累了吗?”魔理沙细眯着眼,盯着已经换好衣服的成美仿佛要看穿本心。这让成美感到非常的不痛快,更别说现在的谈话时间已经超出了这么多年的近距离接触的总和。
“那不然呢,难道魔理沙你比我还了解我吗,我就是累了,就是只想一个人待一会。”成美的心越发的急躁起来,话语也变得咄咄逼人。
烦人的老鼠。成美在心中抱怨道。
“所以就逃到了这种没有熟人的地方,把自己锁在小小的屋内,藏匿在这一片自己创造的天地之中,不对,牢笼之中麻痹自己,聊以自慰吗?”面对毫不客气的成美,魔理沙的语调也开始激动起来,看到当初自己的挚友畏畏缩缩的躲藏在这欺骗自己的魔境之中,仿佛看到了当初深陷在计划之中的自己,在心中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曾经那个为救渡世人而奔波努力,那个总是把地狱不空誓不成佛挂在嘴边的人去了哪里,我只看得到一个假借修行而深陷魔境之人,一个连打坐都难以维持的过家家般的僧人!”
“我没有躲藏,我只不过是在一人修行,我也未曾流连于魔境!”成美反驳道,但似乎是被戳中了痛处,气势软了下去,可老鼠们的动作却加剧了,仿佛窜入了脑中,让她更为焦躁不安,心中一时的冲动,让成美挥拳砸向了面前衣柜上的穿衣镜。随着“哐当”一声,完好无损的镜子已经散落一地,同时右手也被镜片所扎破,暗红色血滴落在破碎的镜片之上,而镜片之中倒影着成美自己。成美低头看到被血液所覆盖的镜片上的自己,连虚张声势都难以做到,心中只剩下对自己的失望与悲凉。真是可笑,真是污秽不堪,明明自己刚刚还说着修行,反而却把戒律全部都抛诸脑后。她只是呆呆看着血液不断的向下滴着,没有丝毫的动作,仿佛受伤的,不是她自己。脑中之鼠,挥之不去,动作更加肆无忌惮了。
成美出格的动作出乎魔理沙的预料,她没有想到成美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应,按照往常,成美只会说出具有佛理的话将自己驳倒,而不是堕于瞋恚。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完完全全的击中了成美心中最为脆弱之地,而且也没有想到最为地藏像妖怪的成美,会虚弱到被镜片所划伤。一时间,魔理沙也不知道如何打破这个局面,两边同时沉默着。
成美手背上的伤口虽然不大,但是却没有丝毫有止住的意向,多年来混乱的作息,她已经变得虚弱异常,不论是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
“要不先包扎一下吧。”魔理沙先打破了这短暂的平静时刻,看到她的伤势和愣在原地的她,魔理沙莫名的有些心疼,毕竟是自己去激怒她的。
“我不需要,只不过是小伤罢了,过会就好了,魔理沙你走吧,求你了,我只想一个人待在这里。”脑中之鼠,心头之鼠,依旧在乱窜,在乱咬,好像要用钢牙咬尽一切。成美强忍着这莫名的疼痛把魔理沙向门口推去,但是微不足道力量根本难以推动,反而自己的身体先支撑不住而倒下。在失去意识前最后的记忆,只有魔理沙惊慌的面庞。
雨,依旧是雨,没想到来到了地底也有可笑的人造雨,滑稽的模仿着地上,明明是一个永远白夜的地方,再怎么模仿都只不过是赝品。就如同自己的佛理一般。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让成美不免觉得有些好笑。唐突的讪笑让旁边的路人都自觉的拉开了和眼前这个穿着残破僧衣、破旧斗笠的来历不明之人的距离。不知该去往何处,不知该如何寻求领悟与解脱,从地上到地下,遇到过多少恶意已经记不清楚,僧衣也早已破旧不堪。等到有缘,便自会停下吧。
丸 竹 夷 二 押 御池
姉 三 六角 蛸 锦
四 绫 仏 高 松 万 五条
雪駄 ちゃらちゃら 鱼の棚
六条 三哲 とおりすぎ
七条越えれば八九条
十条 东寺で とどめさす
虚妄的幻境之中传来歌声,不合时宜却莫名的充满力量之感,信仰与奇迹从中泄露出来,有力的驱散着这不断循环着折磨成美的梦魇。
歌声反复着,甜美的嗓音让人放松,硕鼠们也似乎受到了安抚。
“我在何处?”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空气中弥漫着药味,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成美,一头雾水。多久没有见到过阳光了呢,似乎都快忘记真正的阳光照在身上是何种感觉了。想要活动一下身体,却麻麻的有些迟钝。
“啊,你醒了,这里是永远亭哦。”活泼而有朝气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是梦境里歌声的主人,可能她太过于激动,紧紧的捏住了成美受伤的右手,在听到成美倒吸一口冷气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放开了,“啊啊,不好意思,有点小激动。”
成美收回看向窗外竹林的视线,侧过头看向右边,是一位绿发少女,头上戴着鲜明的白蛇与青蛙的发饰。这副辨识度极高的打扮,以及幻想乡少见的绿发,成美已经猜到了是谁。
“你是东风谷早苗吧,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晕倒了啊,那时候魔理沙可急坏了呢,真不知道你这么多年是在如何折磨你自己的身体,要不是有魔理沙,可能你的妖生就这么一命呜呼了。”早苗一边按响护士铃,一边说道,从她的表情来看,那时候的情况看来非常危急。
“只不过是断食罢了,对于妖怪来说,食物本不是必需之物,现在我既然醒了,那就让我离开吧。”迟钝的身体慢慢恢复过来,成美想要拔去插在手上的针头,起身离开。硕鼠们重新开始活动了,歌声消失后,似乎是为了报复,他们现在更加肆无忌惮的猛烈活动着。
就当这时,病房门外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谁缚汝?”
干净利落的问题让成美一时愣住了,只能随口应道,“无人缚我。”硕鼠更为活跃。头疼欲裂,根本就无法思考,无法行走。
“无人缚你,为何在寻求解脱?”声音的主人愈发的近了,因为过于的疼痛,视线反而有些模糊,不过从她怪异的紧闭着的第三目来看,是那个古明地家的恋。魔理沙到底交了些什么朋友,都是如此的自来熟吗,或者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
“我……”
成美不知道如何作答,12年来,成美一直在为参悟而努力,但一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离大悟愈发遥远了。
“如果不是为了从束缚中脱出,那又为何断食,为何闭门不出而留恋于魔境。”
药味的空气中飘来一丝丝花香,是古明地恋拿着花吗,原来这就是花香吗,我真的在束缚之中吗,我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真的在迷恋着魔境吗?成美心中混乱着,被硕鼠所啃食的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你的牛在哪里?”
“我的牛在哪里?”
“你的心中之鼠真的存在吗?”
“我的心中之鼠真的存在吗?”
从什么时候那些老鼠开始出现的呢,是今天吗,是昨天吗,啊,记起来了,是关上房门的那一天。我只不过是在拿寻求济世之道作为幌子罢了,这些老鼠是我的执念,是我曾经追寻到的牛的怨气。我找到了牛,又失掉了牛。我以为关上房门便能困住牛,但实际上我把牛困在了屋外。所以我根本就无法寻到牛,因为牛不在那里,在那里的只有啃食一切的铁鼠。而后又因为痛苦而寻求解脱,但是这样便又进入歧路,因为并没有人缚我,只有我自己将自己缚在屋内。我从那时候就踏入了一切都无法开始,一切都无法结束,不断的重复着自缚与寻求解脱的轮回魔境。
听到恋的话的成美,心中闭塞的房门打开了缝隙,和煦的阳光缓缓的渗透进去,魔境中的世界开始出现崩溃。
“我以大悟。”
闭环被打破了,心中的房间在阳光照耀的那一刻便崩塌了,“牛就在那里,我即是牛,我无人缚,无需解脱”,成美体内的硕鼠也烟消云散,仿佛未曾存在过。何等的畅通之感。
“欢迎来到现世。”古明地恋将手中的花束递到双手合十的成美面前,作为祝贺。不过一旁的早苗看着这两个人,完全不明白她们到底在说什么,祝贺什么。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早苗发出怨言,不过恋和抱着花的成美都没有理她,都只是微微一笑。
“哎呀,对了”恋似乎想起了什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从样式看,应该是一份账单,“成美,你住院一个礼拜的钱加上急救的钱,你可得还我哟。”
“成美她有什么钱,12年都没交过房租,要不是她长得像房东婆婆的外孙女,还有那间阴面的房间实在租不出去,早就被赶出去了。”魔理沙跟着护士从病房外大步流星的进来,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见到成美醒来的喜悦还是溢于言表,不停的在旁边问护士恢复的怎么样。
“嗯……那就这样吧,你来帮我们家的公寓打扫吧,正好缺个打扫卫生的,毕竟姐姐现在都没有空,因为用的是最好的药和治疗方法,用现在的平均时薪来算,大概两年就能还清吧,而且你们佛门弟子,不也把打扫当做修行的一部分嘛。”
“啊,这就是凶恶的古明地姐妹吗?”成美哭笑不得的说道,心中对于未来开始的新生活还是有所期待。
而在从医生和护士那里听到今天就可以出院的消息后,魔理沙便把正在与成美、早苗他们闲聊的恋拉倒一边。
“刚刚真是谢谢你,你明白的,我说不了那些漂亮话,叫什么禅语。”
“魔理沙你为什么要这么见外呢,我们四人现在不是作为最好的伙伴吗,不过我们现在大概又要多一个伙伴了。”
“将来会越来越多吧,如同之前那般。”
窗外风吹过竹林,传来沙沙的响声。病房内传来早苗和成美的笑声,两人聊得非常投机。
如果她在,现在又会是怎么样的局面呢。魔理沙想到。
“真是优美的歌喉,或许那时候我醒来,也是因为这歌声引发了奇迹吧。”
早苗又一次在商业演出上献唱,可能是因为次数变多了的缘故,已经非常熟练了。成美作为早苗第四位忠实听众,挤在最前排认真的听着。
曾经的成美以为这世上已无可渡之人,现在看来,只不过是那时候的自己在末法时代来临之际的狂妄罢了,不仅未能渡人,反而将自己带入了歧途。把自己想法强加于他人之上的布道,只不过是魔境中的自我满足罢了,面对急剧改变着的幻想乡,被那般质疑也是理所当然,而那时候的自己却在停止之中寻求大悟,简直是南辕北辙,身体活于现世,而思维停在远处,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你那时候说的悟了,是罗汉的悟还是禅匠的悟?”神出鬼没的恋恋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成美身边。
“只能说是返本还源已费功,争如直下若盲聋,庵中不见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红。”成美思考了一下,便用这句颂词答复道。这次轮到自己给她出难题了。
选择的加分项
慎行
文章三创于作品《后塔尔塔洛斯》